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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扬河畔的男人们·秦富

2018年4月2日 阅读1638次 徐循华专栏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东堡乡依然是这个县级市四十来个乡镇里最穷的六个特困乡之一。东堡乡与北边邻县交界的地方有个团结大队,一九六二年及其后的一度时期,一到青黄不接的月份,全大队的社员就拖家带小的外出讨饭,是个远近闻名的叫花子村。后来运动结束、改革开放了,才改回原来的村名凤凰村。

凤凰村四面环河,只有一条出村的道路,跨过村口的堡河桥往北,就是邻县的迮庄。八十年代中期,苏州大学历史系一个老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在凤凰村住了大半年,进行青墩文化遗址考古挖掘。一天晚饭之后,老教授散步时走到手艺人秦富家的茅草屋门口,发现一只喂狗用的甓子碗有些异样,就蹲下来拿起碗仔细打量,然后悄悄对身边的学生说:这个村子里全是宝贝呀!就连这只喂狗用的食盆,起码也有四五千年以上的历史。教授就找到秦富,花三十块钱买下了那只碗。那时的三十块钱,就是一个大学生一个月的伙食费。秦富是个神气把子,他夜里琢磨了好久,越想越后悔,不该见钱眼开把狗食盆卖了,懊恼的不行,就起来在自家的米柜和碗柜里找了半天,又找到一只同样的碗,洗干净囥了起来。后来,这只碗居然还为秦富家做出过历史性的贡献。

秦富是个草屋匠,就是用麦秸秆苫盖草房子。后来,人们的生活水平慢慢的好了起来,农村人都用砖瓦盖房子了,他的这门手艺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看着村里人要么去外地打工搞建筑,要么在家养蚕养鸡养羊养猪赚了钱、盖上了楼房,秦富就老在琢磨自己能干什么来钱。上一年他家养了一千来只鸡,惹了一场鸡瘟,亏得一塌糊涂。那年春天,他到河西的鸭儿湾去卖蚕茧,卖完蚕茧就顺路去看看他的大连襟。大连襟最近盖起了洋气的三层小楼,把原来的老房子改成了酒坊,院子后面的蚕室里堆满了五颜六色五粮液茅台竹叶青西凤剑南春的空酒瓶。秦富这个机灵鬼茅塞顿开,发现了大连襟致富的秘密门道儿,就改口说专门来找大连襟帮忙买一台灌酒设备的,边说边掏出卖蚕茧的一千多块钱说这是定金。

后来的故事通扬河畔的人们已经家喻户晓。凤凰村人在秦富的引领下,起步阶段是用工业酒精勾兑成白酒,自从报纸上登了江南某地发生一起喝假酒喝瞎眼睛的事故后,就果断提档升级由“假”升为“冒”,用同类香型的低档酒灌进高档酒的瓶子,比如把“尖庄”灌入“五粮液”瓶内,这样确保卖出去的产品既卫生又安全。一来二去,凤凰村形成了完整的造酒产业链:专门跑各大宾馆酒店收酒瓶子的,印各类名酒的包装盒子和箱子的,生产胶带纸的,应有尽有;后来正规厂家搞出了防伪标识,凤凰村立即有人跟着专门做防伪标识。从生产销售到批发,井水不犯河水,分工明确,共同致富。在一个短短的五年计划内,凤凰村的老百姓就喜气洋洋甩掉了特困村的帽子。这个致富之道渐渐地就在全乡推开,产业也就形成了规模,外地批发商蜂拥而至。省市工商部门每年“三一五”前后都要来搞一次声势浩大的集中整治销毁行动。哪知道电视台一宣传,外省来的批发商更多,全乡工业产值芝麻开花节节高。市工商部门和乡工商所平时也隔三差五来检查,来罚款,来教育村民守法经营。猫捉老鼠的游戏持续了十多年。

进入新世纪之后,凤凰村积极响应上级号召,第一产业与第三产业跨界融合,大力发展美丽乡村旅游文化产业;第二产业主动搞转型升级、打出了“凤凰古酒”的品牌,还请专家开发了眼花缭乱的文创产品。村里的古董和疑似古董早就被古董贩子收购一空。秦富囥起来的那只碗,当初被他五千块卖了买了灌酒器。现在,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最近在一个电视台的鉴宝节目上,专家给那只碗开出了一千二百万的天价。他气得浑身哆嗦胡子直翘:“日娘的!我做了几十年假酒也没赚到这么些呀,卖古董的狗日的太黑了!”有两个昏了头的年轻小伙看了电视鉴宝后,夜里就顺着苏州大学教授的考古探坑往外继续挖,挖出了一堆破瓷片和一只韩瓶,居然就被判了刑。

写到这里,作者必须摸着良心告诉读者的是,当年,我在市政府办公室组织参与了多次的打假行动,一个批发商曾经当着那么多公安工商大盖帽兄弟的面威胁我“你给我当心点,我白天撞不到,夜里也要撞上你!”后来,我果真在大街上而且是在政府的大门口被摩托车撞了。这个细节之所以没写,是怕读者误以为我受了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的影响。还有,这个故事我构思了好多天,本想写成这样的:一个叫秦大的家伙,他的家伙出奇的大,女人受不了就与他离了婚。百无聊赖之际,他就跑到邻县去吃喝嫖赌,花光了积蓄就去偷窃。被关进去之后,一个混球教会他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后来本地发生了多起喝假酒致死命案。秦大家里开始不太平了:他的父母相继得不治之症;后娶的老婆也随后暴病而亡;他的儿子大白天看见鬼、吓疯了;秦大就像被铁棍子猛击了一样突然就腰疼、直不起身,如受酷刑,痛苦万状,最后老秦家灭门绝户。

沿小儿啊上学的时候起,老师就苦口婆心教育我们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我必须做一个真诚的作家,绝对不能闭着眼睛瞎编因果报应之类的故事。事实上,凤凰村那些做假酒发了财的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神兹舞兹的开着豪车满世界跑,滋润着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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