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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扬河畔的男人们 · 陈二

2018年2月11日 阅读433次 徐循华专栏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过了腊月二十,紧依着通扬河北岸的西场街上就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街头巷尾,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摊子,无非是做小本生意、卖各色各样吃的穿的用的日常用品。而需要计划凭证即老百姓说的计划票儿才能购买到的比如钟山牌手表、凤凰牌脚踏车、蜜蜂牌洋机(缝纫机)、牡丹牌卷烟,这些人人梦寐以求的宝贝,不仅在摊位上根本没有,即便到了国营商店也几乎看不到。满大街肩挑的,手提的,驮在脚踏车上的,搁在小推车架子上的,夹在胳肢窝里的,拽着蒲包的,还有生怕挤破了、两手举着方巾扎成的包裹顶在头上的……都是来卖年货的和买年货的,还有拖家带口上街、一个冬天才到街上的澡堂子花八分钱洗一回澡的。更多的是口袋里根本就没有一分钱的孩子,反正放寒假了在家也闲着没事做,非要从老远的乡下跑过来凑热闹、挤一身汗东张西望看热潮,上街来闻一闻肉包儿烧饼的香气过把馋瘾也是好的。这样一来,原本就狭窄的一条街道,被川流不息的人们挤得熙熙攘攘。

一年忙到头,快过年了,家境再不好,也要捏着几块钱上一趟街,置办几样年货。年货的贵与贱、好与歹,那是另一码事。不然的话,哪里还像过年的样子!鞭炮,门对子,这是必须买的。鱼,是乡下人不必买而街上人必备的年货——年年有余啊,图个口彩嘛!按照惯例生产队再过天吧就要拉网捕鱼啦!也有一些乡下人急等钱用就把分到家里的鱼拿来换钱。对于乡下人来说,肉,也不必买,生产队养了一年的猪,再过几天肯定要拖几头猪出来杀了。即便是光景不好的年份,多多少少会分到一点肉,哪怕一户人家只分到一只猪头,一副猪大肠、一刀肚肺,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就可以对付着把年过了。

大河南边的陈二一大早用扁担、络子单挑着一只箩进了西场街。他走到菜市场,把箩放下。箩里装着七八条鲲子鱼,是他老婆前几天在生产队车河泥时逮到的。陈二才一吆喝,几个打扮周正、一看就是吃定量粮的街上人立马围了过来抢着买走了。手里攥着卖鱼的钱,陈二喜滋滋的挑起空箩,看西洋景似的四处张望着采办自家的年货。他到一个摆对联喜笺的摊儿上花几角钱买了两副喜笺、两副内容一样的门联儿“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由于不识字,他把字体一模一样的贴在一幅大门上,堂屋的两扇门贴的全是“大批资本主义”,厨房的两扇门贴的“大干社会主义”。人家笑他贴的跟穿鞋子一样的一顺跑。这是后话了。喜笺、门对子买了,还买了几个“福”字。转着、挤着,陈二从街南段被挤到街北侧,闻见了中药的味道,想起老婆交待他的事,就走进门朝南的药铺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处方、抓了几副中药,放进箩里留着带给马马儿。顺着人流往前走,走近烧饼店,萝卜丝儿的芝麻烧饼的香气直冲鼻腔。陈二也不晓得哪百年子吃过烧饼的,他还没吃早饭、真想买两个烧饼杀杀馋!老婆车了好几天的河泥才弄到的外块儿,哪怕花四分钱、一两粮票吃一只烧饼也是吃独食哩,嗨呀,不作兴!这么一想,陈二就再使劲地嗅了嗅芝麻萝卜丝的香味、吞咽了涎水,毅然离开了烧饼店。过了眼前的老虎灶,就是西场人民供销社门市部。他必须扯布给妈妈和老婆各做件新褂子过年,再扯点更便宜的给两个平时很乖巧的孩子各做一条裤子、一双簇崭新的棉鞋。扯好了布,又去糖果柜台上包了一斤蜜枣一斤桃酥,这是给妈妈过年的。忽然听到“轰”的一声,炸炒米花的声音让他灵机一动:对啦!还要包两包红糖!过年时家里来了亲戚总要先泡一碗炒米,泡炒米没有红糖是不好的。再有,女人吃中药,很苦,喝了药之后得用红糖茶过一下口。陈二想着自己的马马儿辛辛苦苦了一年了,吃包红糖不为过。把两包红糖放进箩里,陈二定了一下神:给妈妈的,给老婆的,给伢儿的,都齐了、全家几口一个人也没漏掉!陈二在口袋里捏了捏,出门时从家里带的钱,加上卖鱼的钱,掂量了一下,扯布花的钱最多,用得还剩几张细角票儿和几个分币。陈二看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日头也高了,他心满意足地挑起了箩,大步流星赶回家吃早饭。

那个年代乡下还没通上电,乡下人更不知道什么是电视。大年三十,乡下人是不会枯坐着、大眼瞪小眼的等到深夜十二点的。大家吃过年夜饭,都早早的上床睡了。可是,陈二过年的前一两天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得有些怪异,老是睡不着、不时就要从热乎乎的被窝里下床撒尿,一夜总得折腾好几回。原来,陈二那天在西场街上买给老婆吃的是专治妇科毛病的中药,老婆嫌药汤太苦,每次总剩下几囗。陈二觉得中药都是花钱买回来补身体的,怎么也舍不得倒掉,就屏住呼吸、咕噜咕噜全喝下去。结果夜间老是起夜,冻的直打喷嚏流鼻涕。等他再一次起夜时,外面已有早起的人儿放起了炮仗:嘭~~~呯!又有孩子点燃鞭炮:噼噼啪啪………二踢脚巨大的爆炸声回荡在通扬河两岸的上空。陈二顿时心头一暖: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今年的日子一定要过得顺顺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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