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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记趣(续)

2017年8月28日 阅读1126次 徐循华专栏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上学记趣

【五】

1986年春天,我在无锡二中实习期间接到华东师大中文系的面试通知,心里伴随着紧张的小激动,就背了一书包的专业书忐忑不安地坐火车去了上海。记得面试的地点好像是在丽娃河边的中文系小楼里。钱先生满面堆着弥勒佛似的笑容走进来,我们四个分别作了简短得不能再短的自我介绍。接下来,我以为就是见证奇迹大冲关时刻了,心里有几十只公兔子母兔子老兔子小兔子在狂奔着……钱先生开始考试发问了:小朱,你是哪里人啊?小王,你是哪里人啊?小安,你是哪里人啊?小徐呢?哦,你是南通人,南通哪个县的?哦,海安农村的,蛮好、蛮好。你们最近看的什么书啊?哦,蛮好、蛮好。嗯,好,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正一脸的懵逼之际,钱先生已起身飘然而去。后来有一次上课时我们都大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连一个专业问题都不提问。先生哈哈一笑道,你们的写作卷子我都看了,都不错!我就想看看你们的面相。你们的面相都蛮好,都很善良,我问你们话时,你们都能正视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就全都录取了。老先生又说了一句:面露凶光的,我是肯定不要的!媒体上有关钱先生的报道很多很多,但这样私密的故事,这样温暖的细节,钱先生怎么可能告诉新闻记者呢……

【六】

1986919日,钱先生在中文系老办公楼给我们四个同学开了第一堂课,要求我们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切忌浮躁。从此以后,我们每个星期去先生家里上一次课。他的上课很有特色,没有教案,也没有教学计划,就是和我们闲聊,以我们交流读书心得为主。他坐在椅子上微笑着听,不时给予引导。一次,我大胆的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中国现代文学没有让人震撼的作品,有社会学价值而无审美价值,我在大学期间硬着头皮三次才把茅盾的《子夜》读完。先生让其他三位同学就我的话题发表看法。四个人就海阔天空的畅所欲言。钱先生说:做学问和做人一样,一定要真诚,要敢于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审美判断。什么是学识?就是学问和胆识。有些人有学问、无胆识,很容易就流于人云亦云。其实,我也不喜欢中国现代文学的,散文还好一点,小说确实乏善可陈。你们读书一定要读经典,培养提高自己的审美情趣……只要你们毕业时交一篇两万字的现代文学研究论文就行了。先生的宽容对我是极大的鼓励。我就把这次课堂上的想法进行了系统深入的研究并写成诱惑与困境——重读《子夜》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上发表了。钱先生对学生的宽容与呵护在华东师大是出了名的。有一则传闻,我的一位在读的师兄才华横溢、恃才傲物,加之崇拜他的女生多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去他宿舍拜访以致门庭若市。有人看不惯就告状到系主任那儿。系主任就委婉的转告给钱先生,先生微微一笑说:年轻人嘛……系主任楞了好久,却再也没有等到下文。

【七】

我在上海上学的时候,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海安有个风俗就是每年正月初二要带姑娘,就是嫁出门的姑娘要回娘家吃年酒。因为我不会喝酒,也就觉得我的三个连襟吆五喝六的和两个舅子闹酒没什么意思,我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就离开酒桌去看我的书,搞得自己活像个知识分子似的。我大舅子那时才三十来岁、长得很像香港影星万梓良,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帅气的都找不到形容词夸他。他喝酒才喝出了一半兴致就把姐夫妹夫喝趴了。喝酒喝到找不到对手,英雄也怕孤独的!他酡红着脸笑嘻嘻的环视满桌,大喝一声谁敢陪我喝酒的?他的大姐夫二姐夫大妹夫一个个像电影里的“二狗子”看到了皇军、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跳出来应战。我反正坐在一边看热闹。没想到恰在此时,我儿子徐子路小手在桌上一捶,奶声奶气地大喊一声我来!边说还边跷起了二郎腿、一副大义凛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浑身的文化自信模样。我大舅子看到居然有个乳臭未干的小将应战,顿时喜出望外!于是,子路喝一小盅糯米陈酒,他喝一大杯白酒。结果呢,才两岁的儿子发了一个下午的酒疯……

【八】

60后、70后、80后人群中,大凡受过高等教育的,对文艺理论家徐中玉先生主编的《大学语文》都应该不会陌生。1981年《大学语文》教材问世,此后不断修订,至今已出了第十版,印数累计3000多万册。这本语文教材奠定了中国数十年高等院校语文教育的发展基础。徐先生出生于1915年,比钱谷融先生长四岁,也是我们江苏(江阴)人,1939年毕业于中央大学中文系。我在华东师大中文系读书时,徐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1986年的一个冬天,与我同宿舍的谭运长同学引领我们去拜访徐先生。徐先生和钱先生同住建于五十年代的师大二村小区。一进门,就看见鞋柜里塞满了书,半边廊道上也是整排书橱。走入客厅兼书房后,只见徐先生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袄,两手紧紧抱着输液用的盐水瓶伏在书房西南一角的书桌上看书。我注意到先生取暖用的盐水瓶是用一只布袋裹着的。室内的橱柜顶上、沙发靠背上、地板上,毫无章法的堆着一摞摞书报杂志。书橱的搁板早已被压弯、让我担心随时会有可能轰隆一声塌下来。徐先生和我们聊天的内容无非是如何做学问。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徐先生读书时喜欢做卡片,他手指着一个书柜說,这里是我读书时摘抄积累下来的几万张卡片。有一次在钱先生家上课时,我们谈到徐先生的卡片。钱先生嘿嘿的一笑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书方法,我是从来不做卡片的!如果哪个论点好,我会记住是哪个作者的哪本书的。我本来还想效仿徐先生的读书方法去福州路书店买卡片的,听钱先生这么一说,我至今为止都没做过一张卡片。唯一能学到的就是我的家里每个房间都杂乱无序地堆着书刊杂志。我最近的一次见到徐中玉先生,是在上海市文联为钱谷融先生举办的九十大寿庆典上,一晃又快十年过去了。徐先生主编的《大学语文》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呢?一位八十年代在南京大学外文系读书的朋友深情回忆:当时(除了)上过《大学语文》这门课,学校还开设了《古汉语》、《语言学概论》、《文学概论》、《逻辑学》、《修辞学》等课程。这些课上所学的知识,证明在日后的工作及生活中十分有用!感谢母校开国内高校之先河,率先开设《大学语文》这门课!网上还有一则趣闻,徐中玉先生在买飞机票或到银行办事时,总会有人对他说,徐先生,我看过你编的《大学语文》哎……

【九】

八十年代的大学食堂几乎千篇一律一个样。每到吃饭时间,食堂里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让人恍惚仿佛进了万头养猪场。到华东师大食堂吃第一顿饭就让我非常的不爽。我递过饭盆对师傅说:来份千张烧肉。那个天生眯细眼的师傅瞥了我一眼撂了一句你是南京过来的吧?阿拉上海宁不叫千张,叫百页、百页,侬晓得哇!我心想,吃饭要交饭菜票是天经地义的,还要问我籍贯?!由此对食堂的印象就不太好了。到了冬天,红烧鲢鱼、肉圆、白菜帮子烩肉片成了主打菜。我们就常常边吃边抨击食堂。古人云不平则鸣。外国人亦云愤怒出诗人。十六岁就考上大学的江西才子谭运长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了,我们宿舍的几个就仿涅克拉索夫的诗凑成了一首《在华东师大 谁能过好日子?》。诗里写道:公共体育处让我们流汗/总务科却不让我们洗澡 /教务处要我们勤奋读书 /宿管科又让我们早点关灯睡觉 /卫生科让我们去献血 /膳食科却不让我们吃个饱/请问华东师大/——究竟听哪个部门的才好?鲁迅先生说一首诗吓不倒孙传芳,一炮就把他轰走了。但我觉得文学作品有时还是挺管用的,最起码以谭同学为主戏作的诗被我用毛笔放大、由隔壁宿舍的张锦同学借着黑夜给他的光明去河东食堂张贴之后,宿管科放弃了对研究生宿舍的灯火管制,浴室提前开放且免费了,食堂的猪大排也似乎比往日的好吃了一些。当年那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喜欢指点江山、写了许多激扬文字的谭同学,后来成了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和《粤海风》杂志主编。谭同学的青春往事告诉人们,上大学时不活泼不调皮,走出校园之后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出息。在这个喧嚣骚动的人世间,倘若没有了调皮的男人,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趣味呢?

【十】

1987年秋参加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年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北京。上海人一出北京火车站就对着宽阔的马路大发感慨:这么宽的马路,是阿拉上海人的功劳啊,晓得哇,中央财政六分之一是阿拉上海缴的……八十年代的上海人确实牛逼哄哄的,外地人到上海连中华牙膏都要十几支带回去的。操着上海话的上海人嗓门很大,皇城里的男女看到趾高气扬的上海人就一副不屑的眼神。我自然想到了京派海派。我和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王宏图一起蹓街,第一次见到饸饹,很好奇,我请客,一人吃了一大碗。由此可见我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到了晚上,王宏图回请、邀我去吃火锅。我第一次吃木炭火锅,边飞快地涮着羊肉边紧张地盯着炭火,生怕木炭灭了。我的莫名紧张神态和古怪的吃相引起了老板的关注。老板走过来说,小伙子,咋这么冲?我们没听懂,两人吃的很兴奋,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眼镜儿都在鼻梁上打滑,四只眼睛木木的看着老板,两双筷子夹着粉红的羊肉悬浮在半空中……

【十一】

1987年秋,我们跟着导师去北京参加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年会。吃饭时,我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大大咧咧跟着钱谷融先生和现代文学研究泰斗王瑶先生同坐一桌,吃的满嘴流油也就罢了,还好奇地问王瑶先生为什么吃饭也叼着烟斗,王先生笑眯眯的说:我这一辈子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水深,每天离不开茶;火热,时时离不开烟斗。老先生在会上作的重要讲话我一句也没记住,吃饭时讲的这句我倒是铭记于心。王先生的学生钱理群那时就是学术明星,十几个人坐在车公庄党校招待所他的房间侃大山,侃着侃着,嘎吱一声,床塌了。

【十二】

八十年代,华东师大有一个青年文学评论家群,在当时的文坛上兴风作浪、呼风唤雨。这个群里除了有徐中玉先生的学生南帆、吴炫、谭运长等,还有我的师兄王晓明、许子东(至今还经常在香港凤凰卫视锵锵三人行节目中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那个白面书生)、李劼、夏志厚、吴俊等。他们一个个都才高八斗往外溢、文思敏捷如泉涌,笑傲江湖睥睨群雄,一会儿拳打张贤亮、一会儿脚踢韩少功,一会儿又向残雪王安忆们抛媚眼,文章写的恰似如歌的行板,每个人都出了文采飞扬的文学专著,在全国文学界很有影响。你说我当时被笼罩在这些学霸庞大的身影里压力有多么的大!契诃夫说过:有大狗,有小狗,小狗不该因为有大狗的存在而心慌意乱。所有的狗都应该叫。而恰恰我这个小狗看到大狗们狂呼猛叫却无力发出自已的声音,当然便心慌意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于是奋笔疾书,写了一篇自认为还不错的评论文章,一个人悄悄地跑到导师家里,想请老人家写几句推荐的好话,我好给刊物发表。当时年近70岁的钱先生静静地听我说完了,喝了一口茶,也不明说拒绝,而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年轻的时候急于成名成家,年轻人嘛,我很理解。但是,做人要沉稳、切忌浮躁,要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而不要急功近利,更不能耍小聪明搞旁门左道走捷径。小徐,做学问其实就是做人啊!我希望你记住这句话: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钱先生从为人处世的淡泊宁静,说到做学问的实至名归水到渠成……最后才说了一句:你的文笔不错。当时窘得我真想钻进先生书房里的红地毯里去!先生对学生很宽容(他对当年上台批斗过自己的学生戴厚英就不记恨,戴评职称时还给她写评语),但一旦察觉学生冒出不良的苗头、企图剑走偏锋时就严肃批评,毫不含糊。从师大二村迈着沉重的步子出来之后,我在枣阳路上的小饭馆吃了一盘猪肉炒年糕,吃着吃着,心想钱先生不是说我的文笔可以的嘛,就恢复了自信,走到曹杨新村邮电所把文章径直寄给《文学评论家》杂志社。不到一个月,收到杂志社的用稿通知。直到现在,我都踏踏实实做事,不敢抄小路也不会走捷径。导师的教诲,让我养成了现在不急不慢的散淡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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