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5月7日走进新落成的现代艺术机构“站台·中国”,你会以为自己走进一个装修几近完成、保洁紧锣密鼓进行中的工地。室外的垂柳、草皮一望而知是新栽的,水泥路面还没干透。展室里弥漫着一股湿腻子粉的味道。保洁公司一群姑娘小伙正忙着“开荒”,吸尘器轰鸣,鸡毛掸子、抹布飞舞。留神脚,别被扫地之前的洒水工序溅上水点子。
与保洁同时进行的是“站台·中国”的处女展“乱伦———联合现场”。9位艺术家的装置/行为艺术作品被混杂并置,游戏规则是:从5月7日到7月4日,每一位参展人至少要对他人作品进行一次“篡改”,改动时间订在每周六;从开幕到第一次改动前,每个参展作品必须以完整的面貌呈现,之后每人必须放弃对自己作品的拥有权。
张贴于展馆外的海报用一系列文化研究者耳熟能详的词汇界定了“改动”外延:“介入”、“改造”、“抵抗”、“颠覆”、“研究”……因为作品与作品之间、艺术家与艺术家之间的穿插交互,也因为这种交互被限定于9位相熟的艺术家之间,展览被冠以热辣招摇的名字。
“改动”是真格的,不是局部的小打小闹。9件作品之间的交叉互动提供了足够多的可能性,变化丛生,以至于让参观者忘记作品的本来面目。
5月7日的现场,楼梯入口处,艺术家石青用不锈钢管把六七个穿桔红色救生衣的男模特“串联”在一起:用钢管抵住模特的腰、脚、胸、背和四周的楼梯、天花板。钢管一根一根增加,最初呈现出容易追踪的线性线索,随着钢管越布越密,线变成网,模特、钢管和四周的建筑支撑物变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个作品被称作“支撑”或者“限制”。这些模特是石青向模特公司雇用来的,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模特”是他们务工生涯中从事的若干工种中的一个。他们不知道石青在做什么,有人表情木然,有人东张西望,在被观看的同时也观看别人,有人似乎对被限制以及被观看的处境略感羞涩。5月14日,这些模特被对《支撑/限制》进行“改动”的艺术家吊在展室四周的墙上。5月21日,模特消失了,他们的躯体被塑料头颅和桔红色的救生衣取代,钢管除了作为支撑物外,也变成了连接塑料头颅和救生衣的骨骼。
《转型期的标本》原本是一道粉红的墙,墙头上缠绕着螺旋型的铁丝网。艺术家刘鼎设计了一系列作品来承载他对“转型期”的思考,“墙”是其中之一:“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有一个时期,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存在,政府部门、学校、工厂、小区都有围墙。后来围墙变成栏杆,而且有爬蔓植物攀援其上,好像变得很隐蔽,但并不是不存在。就像这堵粉红的墙,看上去很Q,而且有隐蔽的门,发现门的人可以轻易把它推开,但是它也有带着刺的铁丝网。”
5月21日,经过改变的《转型期的标本》让走进展室的刘鼎吓了一跳:粉红的墙皮被剥掉了,露出里面的锈铁骨架。但刘鼎旋即读懂了改动的弦外之意:围墙表面被拆掉,但它的骨架依然存在。或者经过改动的代表转型期的围墙更有当下的意味。而在当天的改动中,刘鼎自己的动作是在展室的四周贴上写在红纸上的标语“大甩卖”“全场5元,预购从速”。“我想看看,能不能在一天之内以一斤5块的价格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艺术并不是高高在上、跟大众没有关系的东西。”刘鼎说。当然,交易不可能实现,因为参观者多为艺术圈内的朋友,他们能一眼识破所谓的拍卖只是一桩“行为艺术”。
作品《灵》的主体是一只报废的冰箱。外表斑驳、沾满油彩。李振华赋予这只冰箱电子媒介时代的灵魂。冷冻室被改造成监视器,记录并且播放着它所能捕捉到的各色人等。冷藏室收纳了若干只喇叭,喇叭的背后藏着mp3播放机,混杂的声响源源不绝。冰箱的侧壁一边焊了一只台扇,像猪八戒的两只耳朵,扇片兀自转动。冰箱的一角放着一只空可乐罐。5月14日,被组装成“灵”的冰箱又被大卸八块,监视器、风扇、音响身首异处。或许是原作的性格过于鲜明,结构也过于致密,对《灵》的改动最乏创意。
《欲望之柱》和《局部区域》本来是两个独立的作品,5月21日,经过乌尔善的改变,它们彼此莫辨。《欲望之柱》是垂挂在天花板下的三根悬空巨柱,外表面贴满人造毛。
《局部区域》的主体是一个数米长的铁架子,铁架子下面的地板上摆着与架子面板同等面积、开着白花的盆栽,面板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烟头,像一块肮脏的地毯。“地毯”的尽头有一只硕大的眼球,瞳仁透明。作为背景的一面墙上排列着几个工整的印刷体浮雕字“时间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在改动中,乌尔善把《欲望之柱》外表面的人造毛扒下来,把《局部区域》的眼球掏空,在其中铺满人造毛。“欲望之柱”变成了“温柔的洞”。
乌尔善说,每次进入现场之前他并不知道将要对哪件作品进行怎样的改动。灵感都是随机产生的。
“我们强调颠覆。但是颠覆的首先是我们自己,首先要放下固有的成见,放弃对自己作品‘完整性’的维护。”刘鼎说。
《欲望之柱》的作者王卫在2002年曾经参与过类似的群体艺术实践《报应》。《报应》的游戏规则是,6名艺术家共同完成一件作品,抽签决定参与次序。第一个人在指定时间内完成自己对该作品的设想,之后离开,把所有的材料和创作中的作品留给第二个人继续创作,以此类推,最后得到的东西是6个人大脑和手的共同创造物。
王卫说,“其实无数人改动,跟我们几个人改动本质上是一样的。”
刘鼎强调,“改动”是严谨的学术研究,“因为每个作品都是作者深思熟虑的结果,别人要对其进行恰如其分的改动并不容易。”
2005/06/03 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石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