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6日到8日,白先勇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将首次登陆深圳。2005年12月28日,白先勇就提前到达深圳,几天来,68岁的白先勇像开足马力的火车头一样,到市民文化大讲堂、物质生活书吧讲演,到深圳大学和大学生交流,到书城签名售书,忙得停不下来。记者试探着询问白先勇先生,是否有完整的时间作访谈,谁知白先勇爽快答应,两个小时,什么都可以谈。2005年的最后一天,记者来到白先勇先生下榻的酒店。
“天真的热情”
放弃在美国的宁静生活只身回到国内复兴昆曲,白先勇俨然一呼百应的文化领军人物,但这种崇高的地位并非因为他的行政地位或其他,而是因为他“天真的热情”。
晶报:第一个问题也许不大“友善”,很多白先生的忠实小说迷都很困惑,为什么近年来看不到白先勇的新作品,是不是您不写了?或者昆曲占用了您太多的时间?
白先勇:(哈哈大笑)我很快会回到书斋里去写小说的。制作《牡丹亭》的确占用我的时间,对我的创作有影响,但还是很有意义的。
晶报:这与您对中华文化断层的焦虑感有关?
白先勇:是的,我从年轻时开始对中华文化的承继问题有焦虑感。“文革”时候,我在美国的电视上看到人们把中国几千年历史的珍贵文物破坏了,我的心痛极了。我想,中华文化假如再衰落下去,恐怕就不行了。几年前,我在隐谷(白先勇在美国加州的住所HiddenValley,他将其翻译为隐谷)突然心脏病发,大难不死,我突然意识到,上天留我,也许是让我做些事情。于是我开始不顾一切做《牡丹亭》。
晶报:为什么不是先从文学上去努力?
白先勇:文学当然可以挽救传统文化,但它是渐进式的。我焦急了,而昆曲是活生生的表演艺术,它同时把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觉美、听觉美、文学美都包涵在内,这些都是中国古典美学最高、最纯粹的美。更重要和急迫的是,昆曲艺术正面临失传。
晶报:有评论者称您对挽救昆曲的努力为“天真的热情”,也许正是您这种疯狂的热情加上局外人的身份才感动了这些文化界、昆曲界的精英们,不计报酬跟您一起制作青春版《牡丹亭》。
白先勇:对,整个过程让我看到,人是能够为心中崇高的理想无私做事的。像为青春版《牡丹亭》设计服装的王童导演,他自己都忙得要死,还抽时间为我们义务设计了200多套戏服,太美了,演员穿了都不肯脱。还有大书法家董阳孜,为了我们的舞台布置写了好多字,完全不计报酬。
让年轻人喜欢传统文化
白先勇是个很温和的人,讲话多用温和的陈述句,而非激烈的反问句,有时还会陶醉地背诵起中国诗词,从这方面看他更像中国文人,而非萨特式的愤怒的知识分子,但讲起中国传统文化的衰落,他少有地连用了几个反问句。
晶报:您刚才说到的理想主义,似乎一直是您的人生主题。例如上世纪60年代,您和陈映真、陈若曦、欧阳子、叶维廉等人在台湾创办《现代文学》杂志,掀起文学风潮。
白先勇:对,当时我们真的把文学视作共同的理想,把文学当成一个信仰。我们当时的前校长是傅斯年,他是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他把老北大的风气带到台大,那时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也想要像校长一样搞个文学运动。为了文学这个理想,当时大家完全是无偿无私的,登文章连稿费都没有。
晶报:您执着于理想主义我能够理解,但对中华文化断层的焦虑感又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我以前曾经有种感觉,认为您是很叛逆的人。
白先勇:到了美国留学以后,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CulturalShock(文化刺激),对于西方人来说,中国文化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我回头看看中国文化,真正体会到中国文化的可贵,但看到它的衰微,肯定会产生焦虑感。
晶报:如果您一直留在中国,你可能会“身在庐山不知处”,没有文化对比,很难对母体文化看得更清晰。
白先勇:是这样的。中国人的情感和审美都是十分独特的,例如我的美国学生很难理解唐诗里“沧桑”这个词汇的意思,我跟他们说,纽约如果一夜间变成一个废墟,你们就理解什么是“沧桑”了。像我们的南京,九朝古都,兴废无常,有多少历史沧桑在其中啊!“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闭着眼,吟唱起诗词)。
晶报:法国小说家尤瑟纳尔也说过,中国文化里那种对人生无常的喟叹、生命流逝的感伤,在西方文化里是很少的。
白先勇:是啊,我们拥有这么优秀的一个古典文化传统,怎能让它衰落呢?我回来制作昆曲《牡丹亭》,不仅是我个人文化的回归,而且这是一种文化仪式,希望能够唤起人们重新尊重和贴近传统文化。
晶报:事实上,国内的学者、文化人也同样有这样的焦虑感,例如近年来关于读经和国学的讨论,有学者还把2004年称为“文化保守主义年”,2005年称为“国学年”。但是有学者也感慨,传统文化在当今的教育系统所占的地位太微弱,没有教育,所谓复兴传统文化只能是少数几位学者的呐喊罢了。
白先勇:我一直有个疑惑,在中国,大家都对我们国家拥有悠久优秀的文化感到自豪,可是我们的教育却没有把这么优秀的传统文化纳进去,这是为什么?有什么理由把我们的传统文化排除在外?像昆曲的本子,都是当时最优秀的文人写作而成,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坐头把交椅,西方人看了说这是世界文化最高成就。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作为中国大学生的美育教材?选戏曲作为兴趣课,吹吹打打多好玩,为什么总是要等到这些优秀的文化遗产失传了才想到要保护?
晶报:您说的文化的失传我很有感触,我有一次到缅甸去采访,缅甸人的世界里充满歌声,而且唱的都是他们的民族歌曲。后来一位老教授跟我说,其实中华民族也曾经是爱唱歌跳舞的民族,只是这个传统越来越走向式微了。
白先勇:对!中华文化有几个遗憾,一个是宋词的音乐失传了,宋词多美啊,原来都是唱的,如果保留到现在,能为我们的流行音乐增加多少元素啊,宋词音乐的失传让我们失去了民族文化中那种醇美的原声。的声音。还有元杂剧失传了,只有文本,不能表演了。如果昆曲再不保护,也很危险。
晶报:您在保护传统文化有个很好的习惯,您总是希望在不改变原貌的情况下挖掘吸引现代人的元素。其实我觉得所谓的“现代”不仅仅是个时间的概念,像很多古典文化同样拥有现代意识,例如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就借鉴了中国唐诗中许多元素,在庞德那里,唐诗就是具有现代意识的。
白先勇:西方戏剧大师布莱希特就说他借鉴了梅兰芳的很多元素,中国古典文化的很多东西是能够吸引年轻人的,所以我强调青春版《牡丹亭》必须要吸引年轻的观众,55折的《牡丹亭》要演一个月,现代观众很难看完,我们花了五个月的时间,集中了一批对牡丹亭有研究的人士,将整台剧集中到一个“情”字,围绕柳梦梅和杜丽娘生死相随的爱情主题展开。现在看来年轻人非常喜欢,台湾有位大学生看完以后很严肃跟我说,“白老师,看完以后我恢复了民族自信”,讲得我肃然起敬。
童年经历是创作的源泉
看过白先勇小说的读者也许都会有种感觉,白先勇本人是不是也和他的小说那样容易感伤呢,记者看到的白先勇却给人相当温暖的感觉,活力十足。
晶报:您的短篇小说有很多写的都是你童年的印象,复兴昆曲您也提到自己受了童年看俞振飞和梅兰芳演昆曲的影响,好像您在文化上做的几件大事都与童年有关?
白先勇:我的创作很奇怪。小时候吃过的东西,看过的人物和事情,几十年后不知怎样就成为我小说里的人物和事情,它们总能给我灵感。童年对于作家太重要了,小时候在广西桂林住了6年,现在我写作的时候,心中默诵的还是桂林话,我平常讲话、教书不是,很奇怪在写的时候心中念的是桂林话。
晶报:您的小说《玉卿嫂》就是写童年在桂林的故事吧,还有《花桥荣记》,写到您特别喜欢桂林米粉,这都是您童年的记忆,所以有句话说,作家写来写去,还是在写童年。
白先勇:有位学生说看完《玉卿嫂》就知道是写广西的人物,只有广西的女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才那么激烈。小时候吃过桂林米粉,印象非常深刻,就对桂林米粉非常怀念,小说里无意就写了进去。
晶报:像尹雪艳、金大班这些上海百乐门的舞女,你小时候应该认识不深,为什么也能写得这么到位?
白先勇:我记得小时候坐汽车经过百乐门看到那些舞女,走一步路都比别人好看,她们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家里人也带着我进去吃过一次饭,那时可是很高级的地方,在上面吃西餐的时候,看得到下面那些舞小姐,只是看到而已,那时印象很深。创作是很奇怪的,看过一个景,它就会给你很多灵感。
晶报:看俞振飞和梅兰芳演昆曲的时候您才那么小,能懂吗?
白先勇:小时候我得了肺病,那时看起来有点早熟和敏感。在上海看梅兰芳唱昆曲,那是抗战刚刚胜利,大家知道梅兰芳在抗战的时候不肯为日本人唱戏,把胡子留起来了,八年没有好好唱戏了。由于昆曲的嗓子比较低,俞振飞跟梅兰芳说,那你试试昆曲吧。由于是梅兰芳抗战后第一次演出,非常轰动,黑市票卖到了一根金条一张,那时刚好有人送我们家几张票,我就去看了,也那么巧,看的那出昆曲就是《游园惊梦》,当然,那时才9岁,昆曲看不懂。
晶报:那为什么会感动?
白先勇:但昆曲里的音乐我是能懂的,印象最深刻是里边有一段叫皂龙袍,那一段旋律像灌了唱片一样留在我脑子里面,后来很多年一听到这段笛子声,所有回忆都出来了。后来我写了一篇小说《游园惊梦》,现在制作青春版《牡丹亭》又有《游园惊梦》。《游园惊梦》跟我太有缘了。晶报:您的家庭是否会对您的创作和文化的取向产生影响?还有您的父亲,您曾经在一次访谈里把您的父亲称为“严厉的儒家父亲”。
白先勇:我出生在军人的家庭,父亲受过儒家的传统教育,又参加过辛亥革命,对传统文化感情比较复杂,有时觉得传统文化真的很好,有时又感觉它有僵化的地方。
文化最有凝聚力
白先勇讲话很雅,有中国味,但又经常夹杂英文单词,高兴的时候还容易激动,这是一位有趣的老人。
晶报:您是第一次到深圳,对这样一座年轻的城市有什么感受?
白先勇:我还没有真正感受到它呢。(笑)我想一座城市在短短20多年积聚了这么大的经济和人口规模,该有多少精彩的故事啊。
晶报:美国也有许多像深圳这样的移民城市。
白先勇:对,经济起来了,文化显得更重要,城市大了如果没有文化的凝聚力,整个城市会显得散乱。深圳也许以后会跟纽约一样,多元而宽容,容纳不同的文化。
晶报:文化的凝聚力的强大往往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白先勇:对,文化是最有凝聚力的。那天我跟深圳大学的刘洪一副校长聊天,他是研究犹太文化的,我们都感慨,犹太人的文化意识太强了,你要是到了美国就会有感觉,美国各个行业,犹太人都能够坐到最顶尖的位置,完全是靠他们独特的文化。从前犹太人根本没有国家,但文化的凝聚力让他们一直团结在一起。
人物简介
白先勇,当代著名作家。广西桂林人。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在读小学和中学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195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白先勇吸收了西方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2001年开始,他联合众多文化精英,制作了青春版《牡丹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自:http://www.szwen.gov.cn 时间: 200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