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人民日报》等报纸刊载了方生的《改革开放与利用资本主义》一文，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我不是搞经济的，但这篇章我还是读了，并且引发了不少思考。最近到书店看到去年出版的一本书：《走向开放的中国经济》，主编就是这位人民大学的方生教授。翻开一看才知，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基本上来自该书末尾一个带总结性的章节，是作者研究之所得，不是随便“抛”出来吸引读者的。
在书店里感触很深。经济、政治、法律类书柜前门庭若市。原来设立的文艺理论等学术书柜没有了，文艺理论著作少有问津者。作为一个文艺理论工作者，自然不会太高兴。读者是至高无上的裁判，他们的选择反映了社会的真实需要。经济书籍十分及时地关注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现实问题，新的理论、新的选题、新的角度，切合读者渴望的心理。新书琳琅满目，深受欢迎，有的是一版再版。近来，北京市面上有关股票、证券的书也十分走俏。相对而言，文艺理论还是老的问题、老的面孔和老的腔调居多。关心中国改革开放现实的人多了，人们对理论研究的需求在变化，期待和要求提高了。这是挑战，其实也是发展理论的良好机遇。
文学艺术，按照恩格斯的说法，属于更高地悬浮于经济基础上空的意识形态。然而，构筑这些悬浮物的创作家和理论家，那是一刻也不能“悬浮”在空中的，他们必须脚踏实地。否则，理论与现实之间相联系的生命线被割断，理论便会丧失感应的神经、定位的座标和前进的罗盘，丧失生命力，成为真正的“空中楼阁”。
理论家一直要求文艺作品反映现实。有的人报怨近年来作品时代感差了。其实只是文艺创作的现实感、时代感发生了某些变化，我以为创作家们是有实绩的。“反映现实”，一是要反映新近的现实，而是要现实地去反映。从主体上革新观念，以新的现实感去反映生活，哪怕是旧的生活，那也是具有时代感的新创作。前者如电视剧《外来妹》、《编辑部的故事》和《出路》等。后者则包括一些颇有争议的所谓“新写实”小说。创作界热门的是纪实性作品，报告文学一直受到读者青睐。近来，文艺创作上追求纪实的风格已有向影视创作推移的趋向，如长篇报告文学《无极之路》被改编成电视报告文学，在北京电视台播出后反响强烈，摄制组又进行了追踪报道，再次播出。根据艾芜三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小说《南行记》改编的电视剧及纪录片《望长城》等，都表现了追求真实感的大胆探索和创新。
文艺理论自身在现实面前落伍了。对新的创作实践、审美趋向反映迟钝，对现实生活的变化感到困顿迷惑。当思想离开大地飞升起来之后，就越来越看不清下面的真情实况，无法理解现实变化的起因和发展方向。企图用自己的理论框范现实，往往会自相矛盾，举止失措。想从空中重返地面，却苦于没有合适的降落点。
我以为通过经济学这座桥梁，文艺理论有可能从空想的彼岸返回现实的此岸。
首先，学一点经济可以使我们对现实有个真实的而不是臆想的了解。尽管理论家也都在社会中活动，但如果是凭推断观望现实，他眼中就只能是空想的“现实”。或许，批评者自己也参观访问、下基层体验过。这种了解固然比推想型要好，但不免带有观光客的色彩，且易以偏概全。经济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在那里数据比什么都无情。经济是最基本的现实，不了解这个社会生产、交换、分配、消费的水平、规模和方式，又怎能正确认识由它决定的人们的政治、伦理、文化的社会心理，怎能真实地评价人们的审美标准呢？象计划与市场、产权、股份制、三资企业等等，以及现在国有企业的深化改革，这些直接涉及的是物质利益。但人们是在一定经济体制下生产和生活的，主体是人。经济体制的变化必然伴随着观念的变化，过去许多天经地义的东西成了改革的对象，反对的东西成了改革的目标。文艺家不了解经济上的动向，势必在谈论关于人的灵魂问题时陷入迷魂阵。所以，学点经济学常识，有助于正确认识现实。当然，还要有勇气，去正视真实的现实。
其次，通过经济学导入现实，不仅是要获得对现实的真切把握，增强现实感。重要的是必须在现实的基础上，恢复理论联系实际、理论受实践检验的马克思主义原则。在改革开放的历史条件下发展文学艺术理论,我想回顾一下马克思与经济学的关系是有启发意义的。
人们无数次引用马克思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 关于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它是怎么来的？马克思告诉我们这是他从事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研究所得到的“总的结果”。马克思本来是主攻哲学和历史，兼顾法律。但在《莱茵报》工作时，苦于“要对物质利益发表意见的难事”，促使他研究经济问题，建立起了经济学说史上的丰碑。不能设想，没有这一转向，马克思主义会不会出现，它将是什么面貌。众所周知，经济学极大地影响着哲学和历史观。唯物史观早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创立了，但这时它只能是一个科学的假设。直到《资本论》完成，这一假设才为对资本主义经济运动规律的具体研究验证为科学的原理。再说其理论出发点，马克思主义是从考察人类社会赖以生存的物质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出发的，并建立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社会结构理论，指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这一发现第一次正确解释了存在与意识的关系。
马克思研究经济学的启示在于：当理论研究遇到难题时，不仅要大胆突入现实之中，弄清真相，而且要使理论接受现实和实践的检验。理论的概括和抽象乃是现实运动本身逻辑的揭示和反映,也就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也是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的必由之路。
今天的“实事”包括哪些呢？从总体上说，包括全球的各种现实，物质的和精神的现实。当代的政治、经济和精神文化生活是在世界规模上进行的，只有用开放的眼光，才能把握世界发展大势，看清处于大环境中的中国国情。包括资本主义的东西在内，我们都应该加以分析、整理、批判地利用。这一点已为马克思主义一百多年的形成发展所证明。只有了解这样一个现实，文艺理论家才能确立对现实的现实感，才能摆正文艺的位置，寻求理论自身的发展，获得现实的生命力。
理论要进入现实，就应摆脱头脑中一些陈旧框框的约束。现在改革的现实本身就是革命性的，仅仅认识和了解这一历史主潮就需要进一步解放思想。什么时候把现实这门伟大的学问做通了，我们的文艺和文艺理论就会获得真正的飞跃！
（原载《群众文化》1992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