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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文化追问!

2008-7-24 阅读1036次 本站网友 正言 发表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中央电视台主持人马东和文化名家王蒙先生面对面对“5·12”进行“文化追问”。

人民网文化频道第一时间取得《文化访谈录》的授权,现在将访谈全文刊发在此,以飨网友:

主持人(马东):王老可能谈到2008的时候,无论如何都绕不开5·12的汶川地震,汶川地震不仅仅是因为一次自然灾害,更多的是这次自然灾害在我们中国人心灵上形成的那种震撼,带来的我们人心的这种涤荡。我记得曾经在非典的时候,您曾经在一篇文章里面说到过,这是天灾,也是天启。那5·12汶川地震之后这么长时间了,对这次自然灾害,您有什么新的想法?

王蒙:我觉得大家都受到一种感动,就是在自然灾害面前,它可以说震动了每个人的心灵,同时呢人们也很自然而然地对这样一个灾难做出了反应,这个表现比人们的预期好像还好一点,甚至要说得严重一点,还有一点令人刮目相待的这个意思,因为咱们现在不是搞建设,搞市场经济,所以有时候有很多知识分子就叹息好像人心不古,现在都弄钱了,价值失败,价值虚无,拜金主义,可是现在事实证明,在一场大的灾难面前,我们的人心里头有他一个值得称道的一个方面,我把它称之为是咱们这个民族文化的一种抗逆的一种性能。

我们这个几千年的历史一直人民他有一种信念,就是说在灾难面前,在考验面前,正是这个时候需要拿出我们的道德勇气,需要拿出我们这种奋斗的精神来。你看咱们中国人就是文盲都懂这个,说家贫出孝子,国乱现忠臣,有点文化的别的不会背他会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像这些词外国人没有,多难兴邦、艰难困苦、玉乳于成?。还有一个话,这个话就看怎么解释了,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要把这人上人要解释成升官发财,作威作福,这个就糟了,可是我们可以把它从正面理解,就是你的人格,你的境界,你的这个志向,你的精神高度,你高于一般的人,但是这样的所谓这种好的精神境界是在逆境中形成的。这次这个地震也是有点这个劲,在一场空前的天塌地陷的大灾难面前,中国人表现了自己的镇定,表现自己的坚强,我觉得这个是中国文化性格里头应该说是比较宝贵的一部分。

主持人:我刚才特别注意到您话里面说,在中国即便是文盲,不认识字,但是有些道理他懂,在大难当前,他知道该去怎么做。

王蒙:是。

主持人:可以把是非甚至是财富,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一边,这个其实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我们所谓的文化这个概念,就是文化他可以不读书,不认字,但是不一定代表他不懂道理,这是我们的文化底气。

王蒙:是。这个文化不仅仅是一个个人的修养,而是我们整个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它形成了就是可以说从骨髓里头他形成了一种价值,那么这种情况下就像您说的,问题不在于他学历怎么样,但是他认定了,他信那个东西,而且他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证明了这种信念是有效的。

所以我们经历过,从历史上多少分裂、战争、内忧、外患,我们到今天我们是处在一个上升的态势上,这说明我们文化的那个底蕴,我们那股子底气还有。

主持人:这次为逝去者三分钟的默哀在历史上没有过,中国人古话讲“礼不下庶人”,好像尤其是为老百姓专门设的,这么一个举国哀悼的时刻从来没有过。

王蒙:《人民日报》我也给它写了一篇文章,《风中飘扬的五星红旗》,我里边有一句用得比较重的话,我原来想用这个话做标题的,我说五星红旗也哭了,我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那天我五点多我就起来了,中央电视台正直播升旗,升旗仪式,升旗仪式那还是国歌一奏,很庄严,升上去了,可升上去以后,大家在静默中这个旗又下来了,下来以后在风里头在那儿飘扬着。当时给我的一个感觉,五星红旗都哭了,因为我是参加过国庆建国大典,1949年10月1日在北京天安门的,我们当时解释五星红旗的红颜色是烈士鲜血染成的,一颗大星四个小星表明全国人民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周围,这样一个骄傲的旗帜,任何的敌人都不可能损毁它,挫折它,但是今天它低下半个头来,它哭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民的灾难,我觉得人民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这个五星红旗,如果一个国家的老百姓能够感觉到国旗和自个儿的感情,和自个儿的心紧紧相连,我觉得这个国家是很难战胜的。

我当时看着五星红旗降旗,我自己也不由的就流出了眼泪。

 主持人:在这篇文章里你还有两句话,民心可用,人气如洪。

王蒙:对。我们中国人民能够团结在一起,带着一种献身的精神,来投入这种抗震救灾的斗争,它表明了我们的另一个特质,就是我们的凝聚力,这样一种凝聚力本身它能够成为这个民族,这个人民,这个国家的一股强大的力量,这个力量能够顶住灾难,这个力量能够重建我们自己的家园,有利于中国和世界的这种共通。

主持人:在以人为本的标准上是普适价值。

王蒙:是,这是普适价值。这个以人为本这个全世界他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反对这个,来否则这个。从我们中国的古代来说并没有这个词,以人为本在我的印象里头比较正式的作为我们一个就是中央的、官方的、领导的肯定的一个方针性的一个语言还是在十六大以后。但是我们中华文化里有一个说法,就是仁爱,我们讲仁,孔子就是把这个仁字放在第一位,他的定义其实也很简单,他就是说仁者爱人,什么是仁呢?就是能够爱别人,我觉得这样一个观念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其实也是源远流长、根深蒂固的,我们说仁爱,我们还说中术,我们说礼义,现在有好多人把礼义说正礼仪了,这错了,我们说礼义之邦,没有人说中国是礼仪之邦,礼仪之邦好像咱专搞形式,礼义,礼是什么呢?礼实际上是一种道德的规范外化出来,就是表现出来人际关系的一个规范,义实际上和仁也是分不开的,义也是朋友之道,起码我们说讲义气,您得对别人得好一点,所以我们有这样一些传统。

我们恰恰是在这次抗震救灾中,我们看到了以人为本的力量,以人为本有最大的凝聚力,以人为本有最大的动员力,以人为本,我们对于国际社会也有很大的说服力,我觉得这个也是我们的一个精神上的一个收获。我相信这样一个精神成果它会长久地保存在我们的心里。

主持人:这次的这个灾难过去之后的这种精神层面的讨论、回顾和发现对于文化建设有什么样的好处?

王蒙:这个事情比较大,为什么呢?因为文化这个东西几乎是无所不包,从广义上说,除了自然界自然运作的这些东西以外,全都和文化有关,其中有价值观念的这一部分,我觉得价值观念的这一部分在5·12的这个事件当中有一个很突出的表现,但是我们文化当中也还有另外的一方面,有些属于生活的方式,有些甚至属于人们的某种消费的要求,比如说人需要娱乐,娱乐里头当然也有对人的教育,但是娱乐就是娱乐,您不能说这娱乐,说我去歌舞厅唱歌跟我去听报告,这还是两个概念,还有通过市场的那种所以给群众提供文化享受、文化成果,说买书您得花钱,看节目您得花钱。旅游当中要增加许许多多的文化的内容,我们不能因为有这些消费性的,或者是通过市场所进行的文化成果的这种共享,把它看成是违背我们的价值观念,反过来说,我们也不能够因为我们强调我们的无私奉献的价值观念,牺牲小我的价值观念,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念,就不准这个文化通过这个市场来积累自己的力量,来配置自己的资源。

所以我们所能够设想的文化建设呢,我觉得应该是一个既有钢又有木的一个建设,既有价值的建设、信念的建设,又有文化生活的丰富,文化享受的多样,从多方面来丰富我们自己。

主持人:我们今天讲软实力的建设,它不仅仅是一种文化信念、文化精神的一种建设,它还需要文化市场,需要文化手段,让它变得越丰富越好,也就是说它一定是个宽容的,它一定是一个各种文化思潮和各种文化理念都能够各得其所,在我们这个社会充分交流的这么一种精神环境。

王蒙:是。您这点说的非常的好,因为文化它有一个特点,我们从狭义上说的这个文化常常是指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是指那个人们所不知不觉的就接受的这个东西。所以文化是靠什么呢?是靠自己的魅力而存在的,是靠自己的有效性而存在的,而不是靠一种或者强制,或者是什么,它不是那种性质的东西。

比如中国人爱吃中餐,这绝对不是或者是由于领导,或者由于公安机关有规定,说是中国人一年起码你得吃99%的中餐,你要规定了它就坏了。

主持人:它不是规定,不是提倡,它恰恰是人们内心的一种需求。

王蒙:对。它是一个积淀,一个长久的一个积淀,而且应该说,因为中餐本身确实有它的魅力,如果您这中餐太贫乏的话,那么你禁不住各种餐饮来,你说算了,我还是吃他这餐吧,我别吃我自个儿的餐了,肯定是这样。

有一年我在美国,一个美国人就问,说比较起来,他说他们的感觉,中国人都特别爱国,他一遇到中国人,他的爱国劲就上来了,他说跟其他欧洲国家不太一样,他说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后来我还带点开玩笑,我说呀两个原因,第一我们有唐诗宋词,第二我们有中餐,中华料理,我说就这两条把这老百姓的心全都拴住了,都凝聚住了。

后来我没想到我这话呀,上海复旦大学附中还来了一个命题作文,现在叫材料作文了,我不懂,就把我这话先录上,然后让每个学生作文,还出来好几篇好文章,说这话说的就是有道理,一个他说的是文化的吸引力,一个说的是生活方式的吸引力。所以您说这个文化的软实力建设,用我的想法来说,第一你得有效,什么是有效呢?你介绍了以后能提高你的生活质量。

主持人:对。

王蒙:是不是啊?你比如说中国式的礼貌,这个礼貌很好啊,中国人比较注意自己的家庭,注意培养孩子上学,这个也是有效的一件事情啊,是不是?你不是培养孩子上学,你不管孩子,你不是比那个强吗?

第二它要有它的吸引力、魅力。中国有书法,这是跟外国不一样的,中国有国画,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所以中国人心的这个凝聚力,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一种文化的凝聚力,我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个定居的美国的一个学者,他就跟我说,他说在美国生活,我这个物质生活上我可以做的跟北京一样,我也可以到超市有速冻饺子,还有炸油条,还有靴子红,他说可是这精神上他老欠缺,他说比如说到一个季节转换的时候,我看到杜甫的两句诗,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他说我一看哪,我简直感动的热泪盈眶,可是这个时候来一个洋朋友,人家也都是好人啦,都是对咱们很友好的。哎呀,说你看这两首诗好不好,他也懂中文,他看了半天,他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他脑子更注意科学,露从今夜白,是不是今夜的气压有变化,还是温度降到零下几度它就白了,是不是?月是故乡明,好,你们故乡没污染,是不是?证明是这个。而这个是中国人的心理,把月亮跟故乡,你不要以为各国都是一提月亮就是故乡,人家没有人提月亮是故乡,是中国。

中国现在幼儿园孩子话还说不好呢,床前明月光,他就会给你背一背,所以我觉得这种精神的力量,这种文化的凝聚力,在某种意义上是无与伦比的,所以从这次地震当中我也感觉到,这种中国人的这种凝聚力,为什么这个民族它受这么多被侵略,被什么分裂,被什么,但是最终这个民族它是不可能被消灭的,因为这一套构成了我们灵魂和我们的生活这套东西,它不受别人宰割,你想改也改不过来。

主持人:您知道我们特别希望我们内心所感受到的这种美感和我们身上所传承下来的这些文化基因,能够被外国人了解到,其实他要是读懂了这个,他就知道中国不是危险,中国是一个友善的,虽然庞大,但是不具侵略性的这么一个民族和文化,但是是不是在我们推广自己的时候,有的时候会操之过急?

王蒙:有。我这方面就要讲点说道,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任何东西就是相互之间增强了解,对于真正恶意的那些东西,我们根本就一笑置之,置之不理,或者给它打回去就完了,但是有更多的情况下它并不一定是恶意的,它可能由于不太了解,这种情况下加强这种了解,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包括有些说法,比如说走出去这个意思非常的好,但有时候我瞎发愁,它不好翻译。您说走出去,走出去这你要是给外国人讲,他听不明白,go out或者是go outside,你说不清楚这个话,所以你要是想让他知道,因为选择他能理解的那个语言。

我再举一个例子,这个韬光养晦,这个在我们干部里讲是可以的,甚至在高层领导里讲是可以的,你不能一个国的老百姓都在那儿说我们韬光养晦啊,这个外国人一听可全傻了啊,怎么翻译?它是个不好听的话,他觉得你是在。

主持人:你在那阴着。

王蒙:对啦,对啦。所以我们有很多这方面的就是对外的这种文化交流,我们还要寻找一个沟通的渠道,有的就特别棒,比如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这个太棒了呀,这个谁他也反驳不了啊,这个多好啊这个,而且翻译出去也特漂亮,One world,one dream,可以说最好的话,最好的信念,最美好的感情咱们都表现出来了,这个就特别好了,我想这方面我们今后还可以慢慢地来摸索一些规律。

主持人:您说的这个我特别有感受,因为您是搞文字工作的,有的时候因为我们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

王蒙:对对对。

主持人:我们是从敌对状态里走过来的。

王蒙:是是是。

主持人:我们有很多那时候的痕迹,比如说我们形容各个领域,我们说叫各条战线,各条战线其实是一个战术词汇,所以当这种东西如果直译给外国人的时候,他一定会产生某种形势下的一种抵触,他会加深那种误读,加深他对我们的不理解。

王蒙:他们有时候不了解我们的处境,比如说我们人口众多,我们经历了那么长久的反侵略战争,包括革命战争,我们也走过许许多多的弯路,我们中国的这种新生活的建设完全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屡屡要交学费走过来的,有时候他不理解。

我有一个感觉,就是9·11以后,9·11以后一个月我就到了纽约,因为当时有一些活动,有些活动我就发现美国到处如临大敌,尤其是机场,我不知道它那个叫什么,是叫自卫队还是正式的美军,反正我看着完全是美国兵,个子又高,他那个稍息是背着手,然后是全副武装,一片肃杀。后来我就说哎哟,我说你们的机场怎么这么吓人啊,他们说这没办法,我们这是特殊情况,我心想,你这回受到了一个特殊情况,这样的特殊情况在中国发生了多少年了,发生了多少事儿,美国人不体会。所以他有时候动不动认为中国是一个什么警察国家,是一个什么,它不知道中国常常处在一个相对比较严峻的状态之中。所以我觉得文化的交流也有些非常好的、非常成功的一些例子,比如说我们知道法国的前总统希拉克,他本人对中国文化确实有很多的了解。

主持人:他是李白专家。

王蒙:李白专家,有很大的敬意。我们知道现在的澳大利亚的总理陆克文,他也有很好的汉学的修养。我觉得随着这个事情的发展,我对中国的文化和世界文化的这种良性的互动,我还是采取比较乐观的态度。

主持人: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之所以在这一阶段好像看到中国遇到的国际问题会更多,然后好像你什么事情都不那么顺利的进行,其根本的原因是改革开放30年来,你的经济成就太引人注目,30年前别人不太关心你,因为你构不成对他的威胁,或者甚至是你构不成跟他站在一个台阶上的这个高度。人家讲靶子大了没有射箭不中的道理,当你变得靶子大了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箭都会招呼到你身上来。

王蒙:对对。另外我们必须还得看到这一点,中国的文化长期以来,它基本上是一个自己运行的一个系统,我们不能说它封闭,但是它的主体是自我运行。经过鸦片战争以后,中国陷入一种文化紧张,文化焦虑当中,你要是变法图强吧,好像怕违背了自己的老祖宗的文化,你什么都不学吧,你就眼看着这个国家面对着西方的列强,处于一个非常被动的地位。

我倒觉得从历史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我们有可能采取一种平等的一种交流,我们犯不上自惭形秽,我们犯不上认为我们自个儿都不行;反过来说,我们也不必以为自己是最棒的,认为。

主持人:世界文化将由中国文化来拯救等等,诸如此类的说法。

王蒙:对对,那些都是自己骗自己,我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用一种平等互惠的眼光,我们当然要坚持我们自己的民族精神,坚持我们的文化传统,我们是有主心骨的,与此同时,我们的文化又完全有能力吸收一切的先进的好的东西,对我们有好处的都能学,学了就算我们的,不能说算它的,是不是?文化这个东西它跟物质产品还不一样,所以我不太赞成说我们什么文化入超,我不赞成这个说法,因为这个不是皮鞋,皮鞋你比如说您进了20万双,给20万人穿了,穿完了,过两年穿坏了,这皮鞋没了,你要想再要,你还得再进。可是文化是什么呢?是你学会了它制皮鞋的这个方法,然后按照你的脚形,你制出最适合你的脚的皮鞋来了,那怎么这皮鞋成他的了,是你的呀,你可以永远造下去啊,是不是啊?你引进了20万,你如果要学会了制皮鞋的文化呢,那么你将要造出来的就是100万、1000万、2亿、20亿、200亿,而且越做越好,然后再加以创造,已经不是它原来那皮鞋样子了,谁都不知道,就是咱们中国的皮鞋,我觉得文化是这么个东西。

所以我们吸收进来以后充实我们自己,营养我们自己,其实这个话鲁迅什么的都讲过。就是你吃牛奶不是说你要长成牛,吃鸡蛋你也不可能变成小鸡,是不是?您吸收什么东西最后变成自己的精神的营养,文化的资源。

主持人:在这个前提下也大可不必的去排斥,说大声疾呼我们国将不国,你看他们文化侵略,比如说我们的什么文化市场将被他们完全占有,其实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就是开放性和包容性。

王蒙:而且我们也能消化,不是不能消化。

我举过这样的例子,比如电影,这完全是外国的方式,可是现在有谁一边看电影,一边跟自个儿较劲,说这是外国的,我怎么看外国的东西,跟谁较这劲啊!您说您现在拍的电影,咱们中国人拍的不是中国拍的,张艺谋拍的也好,陈凯歌拍的也好,说不行,这是外国的东西,我不能看,看多了我得变洋人了,这不是吃饱撑的吗?谁会这么想啊,他不可能那么想。

芭蕾舞、歌剧,这完全西方式的,但中国人的身材和外国人不一样,体型也不一样,三围也不一样,中国人跳出芭蕾舞来,有很多外国人跟我表示,他们倾倒了,他们觉得中国人给他们传达了一种不同的一种情调。

我在文化部工作的时候,就有一个美国的一个专家,他就反复地跟我说,他说中国的芭蕾舞给芭蕾舞带来了一种新鲜的空气。

歌剧也一样,我们现在也培养了很多美声唱法,是不是啊?但是中国人的嗓子和感情的表达也不完全一样,至少我知道一些女声,比如因为新疆人我熟悉,像迪迪拜尔她唱起来,她和欧洲人唱不一样那个味,她是东方人,她即使是用意大利语,唱的是《茶花女》,但是她表达的那个情调仍然有中国人的那种细腻,她嗓子,用咱们中国人最爱说的话,她比欧洲人,她没有欧洲人那气壮,但是她甜,她有中国人那种甘甜甜美的那种声音的感觉。

还有许多东西都是这样,所以我们应该有信心,我们学到了外国的东西,我们吸收进来了以后,它是对我们是有帮助的,而且我们能消化,能有创造,返过来我们可以再贡献给世界。
主持人:这就是您说的以文化和谐去代替文化紧张和文化焦虑,这种和谐就是我们以开放的、平和的心态,面对全球化环境下面各种因素,但是为我所用,用我们的文化去包容,去化解,最终的目的是服务我们自己。

王蒙:当然我们会拒绝很多东西,这是肯定的,不要说什么吸毒啊,就是那些在它本国也不可能占主流的那些东西,还有些对我们意识形态的一种恶意的攻击,这些我们就是拒绝,这是没有错的。

但是与此同时呢,我们还能消化很多东西。

 主持人:对。

王蒙:是不是啊?就是我们吸收进来了,吸收进来了我也不可能老按你这个办,什么事到了中国,它都会经过中国人的消化进程。

我记得有一年还是90年代,我在美国,我在美国就谈这个事儿,我就说,我就举了一个例子,我说这个可口可乐,就是改革开放以后可口可乐在中国它经过了一个过程,头一两年可口可乐并不畅销,何以知道它并不畅销呢?那时候买可口可乐它送你一个杯子,送你一个玻璃杯,它没事它哪有说你要送杯子的,说明它要进行推销。后来就越来越受中国人重视了,我说受中国人重视了,我说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个可口可乐到了中国它会变样,它肯定会有中国式的喝可口可乐的方法。

我当时说这个的时候,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很快我就找到例子了,第一个是咱们台湾同胞,三杯鸡您吃过吗?一杯可口可乐,一杯酱油,还有一杯红酒做出来的鸡叫三杯鸡,这是台湾同胞。至于咱们这个祖国大陆呢?那咱们现在喝的可乐是解表的,治小感冒的药啊。

主持人:煮热了。

王蒙:煮开了,搁姜末,大量的姜末,半杯子姜末,我都吃过好几次啊,它管事儿啊。

主持人:这在美国人是不可想像的。

王蒙:这个在美国人不可想像啊,可是返过来也一样啊。你比如说咱们中国的茶,咱们中国的茶,美国人喝起来的时候他往里面,英国人喝起来往里加果汁,加柠檬,这个还可以想像,最不能接受的,往里头加什么?桂皮,咱们北京人桂皮都炖肉的,对不对?茶里头能加桂皮吗?他要加桂皮。

所以我觉得在文化上,我们尊重文化本身的这种选择性,这种消化能力,这种吸纳的能力,也包括它改造的能力,说老实话,你接纳了它的那一天开始,你实际上也正在进行创造性的某种程度的改造,所有的文化都是这样。说佛教是中国接受了,佛教中国接受了,它和印度原来的最原装的佛教完全一样吗?它不可能,在中国出现了禅宗,这个禅宗在全世界都很有名,它叫Zone,Zone它都非常的有名,禅宗它实际上给原来那个信仰主义的激情打了折扣,而增加了中国文人式的一种智慧和情趣,它变成一种智慧,变成了一种甚至于,丝毫不是降低它,它变成一种趣味。

所以我就说我们中国的文化确实是源远流长,确实也是博大精深,博大精深不是说无所不有,不,它有很多欠缺的东西,比如说我们的历史上说很多现代科学技术的知识它就欠缺,有些关于民主法制的概念它也有所欠缺,既然有欠缺,它有吸纳的能力,它有自我调整的能力。

主持人:所以就是真正的文化人应该追求的是文化,在文化交流的过程当中,尤其是在当代这个时代下面那种融会贯通的观察。

王蒙:对。这个接受的过程实际是消化的过程,您不可能完全照搬,但你说不受洋的影响也不可能,问题是如果你这个影响是自然而然的进行的,是所谓润物细无声的,而不是说根据一时的一个或者是时尚,甚至是被强制的洋化,那么它就能够保留下来,就能变成你自己的。

反过来说,你如果说您到了2008年了,您保持着那个生活方式、文化心态还和1888年一样,那也是不自然的,那就不是文化了,您那变成古董了,变成作秀了。但是为什么我们有时候现在更多地强调一点民族呢?我觉得两个原因,一个原因就是由于中国特殊的历史情况。有一段时期我们对我们的传统文化,对我们的古典文化批评的声浪压倒了继承弘扬的声浪,批评也是可以的,五四时期打倒孔家店哪,要把什么宪章书扔到茅厕里去,这些话可以说,因为当时有当时的情况,当时我们觉得中国文化已经应对不了这个世界。

主持人:积弱难返。

王蒙:积弱难返。

王蒙:当时大家怀着一种悲愤的心情,要求新的东西,要求革命,要求改革,我觉得这是可以的。但是毕竟我们现在已经相对的来说我们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们正在建设我们的新的生活,正在使中国能够发展成一个全面小康的,一个国富民强的这样一个社会,所以这种情况之下,我们需要多强调一点民族的东西。

还有一个我说的,中国太大,您得靠自己,就是我又回到头上那个话,不管哪个国家对中国多么友善,它扛不动中国,它背不动中国,中国你是粮食问题也好,你是能源问题也好,你是其他的许许多多你碰到的一个灾害也好,洪涝灾害也好,地震灾害也好,你得首先考虑自己,你得强调你自己的民族的凝聚力、抗逆性和你的仁爱之心,所以我们需要强调这方面。但是强调这个方面,我们的力量恰恰来自我们吸收世界上一切的好的东西,我们有这个能力,就是鲁迅说的拿来主义,好的拿来就为我所用,而且拿来这个文化的东西,我只要真正学到手了它就归我了,甚至我再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学英语,这是有一个麻烦,你在英语上要耗费很多的时间,甚至有人说现在很多人中文越来越差,错别字越来越多,包括柜台都有错别字。可是呢,从另一方面来说,反正印度人跟我讲过他这个经验,印度英语的推广是殖民主义的结果。

主持人:它被英国殖民的那段时间。

王蒙:它这是一个很沉重的一个记忆,它不是一个光荣的记忆,但是具体的学英语这件事儿来说,它又起了两个作用,一个是印度本身它不像中国,它本身的语言情况极其复杂,因为语言问题爆发过族群之间的冲突,爆发过流血的斗争,这个咱们都知道。

第二就是印度人通过英语以后,他反倒他自个儿能够交流了,而且印度人有印度式的英语,印度式的英语它必然把那个印度味也弄到这个英语里头,连发音都是印度味的。他们说比如说那个泰戈尔,泰戈尔他是孟加拉人,他的作品大部分是用英语写的,他用英语写出来以后,把英美人都震了,因为他用的那些思维的方式、语言的方式都是英美人不常用的,就跟爱尔兰人的英语一样,现在爱尔兰是独立的,爱尔兰是独立的,可是爱尔兰的那些著名作家,甭管是罗纳尔德、箫伯纳、悉尼,他非常多了,他们用的英语跟英国人,英国大不列颠那边用的英语它不一样,它有它的特色。

主持人:它形成了独特的魅力。

王蒙:独特,它花,我说这个话的意思并没有这个意思,说咱们中国人要创造Qinglish,作为洋泾浜英语,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是说甚至于连语言这种最顽固的东西,你吸收进来以后,它也可以为你所用,它也可以带有你的民族性格和你的民族特点,担心都不会说中文了,都说英文了,那不是做梦吗?

主持人:这是人为地把它矛盾起来了。

王蒙:矛盾起来了。对,这也是一个,文化上不要搞零和模式。

主持人:对。

王蒙:是不是?

主持人:不要搞你死我活的这种模式。

王蒙:这就跟说我爱吃馒头了,我就不爱吃米饭了,说我吃面包了,我就不能吃烙饼了,哪有这种事儿啊是不是?

主持人:这考验人的这种文化胸怀。

王蒙:是。

主持人:这是我们中国人讲中术之心的术,可能也体现在这一方面。

王蒙:但是这也更考验一个人的文化自信,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要是一个非常小的民族,我还真不敢说,它如果数量太小,整个的文化的,它的自然资源条件资源都太小,他学这个,学来学去他找不着自个儿了,这个全球化就有这个问题。

主持人:这可能是大陆文化相对来说对岛国文化的优势。

王蒙:您放心,让中国人找不着自个儿,谁也做不到,中国人自己也做不到,咱们永远找得着自己,咱们永远是炎黄子孙,咱们永远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我们永远有我们的几千年的优秀的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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