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人和事构成了历史,这历史既决定于当时的人和事,即“在”,也决定于后人的发现和认识,即“思”。因此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回顾历史是从现在向过去的再出发。
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这三十年,我们习惯地称之为新时期,十七大报告以“伟大的历史进程”对三十年进行了精辟的概括和总结。我们古老的祖国青春勃发,即使从她几千年的历史来看,我以为这个评价都是当之无愧的。而我有幸在这三十年中度过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进而步入丰富多彩的中年。与改革开放同行,与青春中国同行,我感到无限幸运和由衷幸福!
更为幸运的是有了网络,我们可以把微末的小我贴进宏大的历史,把沉淀的过去注入鲜活的未来。在各界都在准备隆重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之时,我也油然生出一缕怀旧之情。于是就翻看和整理了以往的部分文稿,它们有的是当时已经发表的,有的一直沉睡至今。又查阅了日记作一些补充,希望再现自己对亲历的有限世界的记录和思考。我发现它们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在场感”和“历史感”,这也许是矛盾的,但却是真实的。尽管有的看法显得简单幼稚,有的现在看来不一定得当,但是它们已成为历史,我无权再作改动。现在选择部分文字编成一个系列,名为“与改革开放同行”,主要是2000年以前的文稿,包括思想文化评论、文艺学和美学研究、文化市场与文化产业等。1991年前后,我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支配时间很自由,便应朋友之邀为住房和土地制度改革撰写电视专题片脚本三十多集,并带队到广东、山东、安徽等地拍摄素材。其中关于住房制度改革的四集专题片《居之谋》于1992年7月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但文稿找不到了。片子的主题是推动住房商品化,当时我觉得这个过程会很困难,没想到住房商品化竟然如此之快。这件事是我首次直接接触经济领域,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后我有感而发,发表了《文艺家应当学点经济学》。现在我读长江商学院EMBA,也是想扩展和深化对文化与经济结合面的思考。1993年以后到文化部文化市场司工作,那些过于涉及具体工作的文字因事过境迁不纳进来。2000年后的文稿多数已在我的专栏发表,这里只选《规范 创新 提高-演出业的问题与发展》、《加快发展民族文化产业是应对入世的关键和落脚点》、《中国音像发行业:面对WTO》和最近的《论民族复兴与文化发展》几篇列入。现在把它们放在这里,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份记忆。
也许快乐的记忆最清晰难忘。1982年夏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文学史课。突然,不知从隔壁哪间老师的办公室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歌曲,这歌声是那么欢快明亮,动人心弦,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全部意识和神经。我不顾老师和一百多同学的目光,站起身径直走出教室,去寻找这优美的歌声。歌曲很快就唱完了,但她散发出的阳光下田野的清新气息,让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首歌就是彭丽媛演唱的著名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实际上,我之所以被歌声深深打动,不仅仅因为歌曲本身的魅力,更主要的是歌曲讲述了农村的故事,真切反映了农民因为农村改革而生发的喜悦心情。我作为一个农家孩子,从8岁就为生产队放牛,假期和早晚时间还干力所能及的农活,为家里挣工分,以图多分点口粮。尽管一家老小都参加劳动,但到年底结帐仍然是缺粮户。家里值钱的东西,房前屋后的竹木,甚至支撑房子结构的木梁,都被间隔着取下来拿去抵债。吃的饭一多半是萝卜菜、红薯和红薯叶,只有过年的两天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吃干干净净的白米饭!1981年我父亲当队长,在区里驻队干部的支持下,我们队试点搞分田到户,却遭到了大队干部的阻挠和威胁。但承包制的成效太令人惊奇了,只用了半年,即一个种植季就让饿了多年的农民真正吃饱饭,这就什么人也挡不住了。老天爷也帮忙,粮食连年大丰收,农民过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他们特别感谢邓小平。这种质朴的感情深深地感动了我,并引导着我的理论思考。1983年,学校组织学习刚刚出版的《邓小平文选》并开辟学习体会墙报,我以《理论体系与历史实践的高度统一》(1983-11-1)为题写道:
“正确的社会实践需要正确的社会理论的指导。那么,当代中国的社会实践究竟应用什么样的指导理论,才能导向正确的方向,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呢?
《邓小平文选》明确指出,中国只能走马克思主义指导的社会主义道路,必须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样的问题的提出是尖锐和严肃的。在历史转折时期,如果没有一整套正确的理论体系,是不可能作出较为正确的决策的。
但是,我们看到的几乎都是零碎的意见,都是针对某个具体问题的指示。一篇文章解决一个问题,而这些问题几乎涉及到我们社会生活的各个重要方面。但是,就是在这些具体问题的后面,却存在着这样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发展马克思主义,全面正确地理解毛泽东思想,坚持理论联系实际,这个体系像一根红线贯穿在其全部具体问题的分析里。它在字面的背后,更存在于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把这些文章连起来看,可以看出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中国社会的发展趋势。它们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快地实现现代化。
理论体系不可不要,但更要与实践结合,指导实践。这是《邓小平文选》的一个重要特点,也是我们实践工作的光辉典范。”
我还在日记里表达了兴奋与激动的心情:“(1983-11-30):学习‘邓选’,越看越觉得心里踏实。中国的希望就在这里!句句是真话,能解决问题。文风如其人。对历史的总结,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和制定的策略,莫不脚踏实地、高瞻远瞩,明快简捷,催人奋发。中兴建国之大纲。在哲学上有所发展。今后的决策要有系统论的指导。既是实干家,也是领导者!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呢!”
作为贫下中农子女,我能安安静静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课,还享受基本满足吃饭需要的奖学金,确实是邓小平教育科技改革政策的受益者。在小学我们要开荒种地,帮生产队锄草、捉虫、扛砖头,一小半时间在山坡和农田里度过,一多半的课本却悄悄荒废了。同时学生还参加大批判运动,批智育第一,批人性论,批林批孔批本村的旧地主。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扩音器前讲话是批判唯生产力论。当时老师决定在学校操场放电影前由我代表学校发言,我现在完全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因为稿子主要是从《人民日报》抄下来的,我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唯生产力论。在全大队一千多人的场合露脸,只觉得心里乱跳声音有些发抖。1976年的一个秋日下午,我在学校从广播里听到毛主席去世的消息,我觉得中国要完了,没有了红太阳,我们怎么生活?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不理解大人们为什么和我的感觉不一样。后来知道毛主席早已选好了接班人,我们又放心了。
打倒“四人帮”后,科学的春风吹拂大地,万物一派生机。恢复高考使成千上万年轻人有了新的更公平的人生选择和追求。在读了五年小学和两年初中后,1979年我从公社的重点中学毕业,并首批考入县重点中学。那时真不知道什么是苦,晚上教室里11点熄灯后再点煤油灯继续学习。早上五点多起来也是点煤油灯学习,有时太困,放在耳旁的闹钟都不起作用。老师在窗外悄悄记下早来晚走的学生,第二天提出表扬。我们一个礼拜只休息半天,老师为我们义务补课,十分负责和认真。在高中我开始写日记,一是为了练笔,同时记录自己的思想(可惜后来中断了若干年)。下面的两则日记,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新旧交陈、乍暖还寒的情景:
“1979.9.24:秋风阵阵碧波荡漾,红旗飘飘凯歌飞扬,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听,锣鼓震天,鞭炮齐鸣,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游行队伍的脚步声阵阵。看,鲜艳的红旗迎风飘扬,巨幅的标语光彩夺目,沸腾的人群川流不息,好一派节日气象。”
“1980.2.29:春节期间,农村的新鲜事儿真不少啊!有舞狮子,高跷,莲花落等一系列民间活动,使得春节的气氛更加浓厚,展现出新的年代丰收的前景。回头看看胜利的1979年,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促进了城乡市场的活跃,人民群众的购买力大大增加。年前,仅酒、香烟、肉类等日用品的购买量都比以前多得多。群众高兴地说,今年好,不是靠天,是靠党的好领导,政策落实了啊!”
当时的信息渠道有限。学校只有周日晚上把彩电抬到教学楼前,师生象过节一样看电视。我们看到了审判“四人帮”的历史性画面,也偶尔看看《大西洋底来的人》。我自己订阅了《中国青年报》、《东海》等报刊,它们为我打开了一个县城以外的新世界。1980年10月16日《中国青年报》刊登通讯,记述北京丰泽园青年厨师陈爱武反映商业部部长搞特权,吃一顿饭交的钱不够买一碗汤。报纸还配发了题为“改革者,鼓起你的勇气”的社论。看到这篇报道,我写了《敢于同习惯势力作斗争》一文(1980.11.3):
“有人说,现在习惯势力削弱了或没有了,也就谈不上和习惯势力作斗争了。陈爱武大胆揭发中央部长“吃客饭”的事迹公布于世以后,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有的人说:“就是要这样干啦,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四化恐怕难于实现。”然而更多的人则担忧地说:“这还得了,小小的厨师,竟敢捅向中央了,又不知要招来什么祸患了。”这就是对否定习惯势力在当今盛行的有力回答。
我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把人们的头脑禁锢得紧紧的,似乎永远只能按封建的纲常礼教去办了。这不免要遗留到社会主义时期,这对于我们搞“四化”是非常不利的。
旧时代所有的女人都要裹脚,这是长期形成的而又摧残人的身体健康的一种习惯,多数的人都是在大人的威胁下含泪弄断了自己的脚趾,但是有谁曾大胆地提出限制此事呢?那是由于当时制度决定的,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废除了这项制度。
我们的党正在加紧改革措施。党中央的决心是很大的,行动也很明显,但在下行时却受到层层阻挠,而知道行不正之风苦头的人因为习惯势力也不敢说,又恐怕“逆水行舟”身单力薄会弄成个什么结果。陈爱武的行动就是很好的榜样。正如他说的那样“有党在,我不怕”,他终于得到了各方面支持,妥善地解决了问题。
陈爱武向特权挑战,得到了很多方面,很多人的支持和响应,关键在于我们的党对制度改革的重视,也还在于人们都痛恨那些官僚主义,只是因为习惯势力而已,这证明改革是大有希望的。
年轻的人们,改革社会制度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义不容辞的任务。驱除古老的封建幽灵,勇于向旧习惯势力作斗争。社会每前进一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有这样,祖国才有希望。”
“改革是大有希望的”,“只有这样,祖国才有希望”,现在回头看,可见时代是如何把她的力量深深地渗入人们的心理。
1981年,刚满16岁的我考入武汉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在花园般美丽的桂子山度过了四年最快乐的大学生活。刚入学时图书馆巨大的开放书架强烈震撼了我的孤陋寡闻,经过几年不停的“扫荡”,我们不再陌生。后来我对连接世界新发展的杂志更有兴趣。夏日的傍晚,在期刊室暴览一顿各种杂志后心潮澎湃,于是登上图书馆楼顶极目远眺。在玉兰的馨香与虫鸣里,晚霞的余晖轻柔地抚摩着梧桐树梢与琉璃屋顶相间的绿波伸向远方,直到与黛青的湖光山色溶为朦胧的一片,我的心也随之由激动而平静。我想将来研究思想文化史,阅读时便把杂志上重要的文章标题记在笔记上,象《新华文摘》的文章要目那样。听收音机则把音乐、歌曲名录记录下来。那时思想火花不断闪耀,为了捕捉它们,我随身带着笔和小纸片,一有想法就记录在纸片上,然后再作整理。加上各类文学习作,一个学期结束就编一本“手稿”。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现实主义者。曾经给学院团委、家乡县委、中国青年报、社会杂志写过信,反映学校、家乡和社会的重大问题,提出我的建议。我的毕业论文《文艺政策与文艺理论研究关系初探》,反映了我对现实的关注和参与情怀。没想到后来成为文化政策的制定和执行的参与者。对现实的强烈关注也是我入党的动机之一,在年级党支部的积极关怀下,大学毕业前夕我顺利入党。“1985-6-18:我终于被院党委批准成为中共预备党员。这一事件,意味着我的政治生活的巨大变化和转折。实在地说,我很不够格。今天的时代需要更为灵活和现代化的党员。必须时刻牢记人民、人民。入党就意味着永不停歇的追求和实现自己的价值,并把这个价值融入人民和党的事业。”
但是最大的冲击是开放带来的。1984年学院给我们下发了一本内部学习资料,是日本战后首相吉田茂的《激荡的百年史》。我看了很激动,还把它推荐给好友。“1984-5-13 :《激荡的百年史》节奏紧凑,起伏跌宕,充满着积极的进取精神。真正概括了日本百年的历史发展,日本人在百年中经历了两次大的变革,每一次都是认定了就做,充分表现了敏感的洞察力。他们抓了两件事:经济,教育。他们似乎是幸运的,因为合上了世界潮流。中国经历了这一百多年,可是却怎样呢?战争、政治运动,结果只是斗倒了敌人,自己也精疲力竭了。中国要走的路,必须合乎合上世界潮流。”另一件事是《第三次浪潮》的放映。“1984-5-14:应用物理研究所今晚放映了根据托夫勒的著作拍摄的电影《第三次浪潮》。迅猛的浪潮铺天盖地向我们冲来,绚烂的色彩,流转不息的物象、奇怪的音乐、托夫勒哲学家预言家般的预测,滚滚袭来。我仿佛沉浸在一个古老的梦幻里,童话般的世界在变幻不息。我的心猛烈撞击着,既害怕那打破沉静的噩梦,也希望这梦中出现的奇异。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本书于1984年底在国内出版,当时可谓先睹为快。多年来跟踪国际思潮已成为我的习惯。如果说改革来自对现实的不满产生动力,那么开放来自对外国先进事物的向往则产生压力。这两股力量汇合成改革开放的滚滚洪流,推动中国走向繁荣富强。
1985年我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师承著名文艺理论家陆梅林、程代熙先生攻读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来到北京视野大为开阔。中国艺术研究院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研究的大本营,而我的专业主要与时政和国际思潮相关。在三年中我啃完了50卷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也对层出不穷的新思潮新方法紧追不舍。传统与现代的矛盾与冲突萦绕于心,迫使我不断思索,寻求解决心灵平静的办法与出路。1984年我的第一篇论文是《略论五四文学革命对我国文学发展的变革》,对文化发展与变革的研究从此成为我的一大爱好。在八十年代的“文化热”中,我写了《戏曲与中国文化的生机》、《现代化与传统》、《略论毛泽东的新文化思想》等文章,硕士论文《文学创作主体研究》则涉及当时的热点文学主体性问题,当然也有一篇远离现实、思辨性较强的柏拉图美论《绝对的探求》。
文化的变革是整个社会变革的反映,我在1985-9-26的日记里写道,“ ‘七五’建议使人振奋。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变革,特别是近代以来有许多政治变革。但现在面临的将是一次经济、精神文化、生活方式、生产方式的总体变革。在世界图景上的中国,这种变化必然是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正像美国的崛起,我们要经历振兴。”二十多年过去,国家振兴的强大势头方兴未艾。再过二三十年,我们伟大的祖国定会以更加强大和美好的形象屹立于世!让我们坚守在现场,创造和见证伟大的历史!
最后,以一首诗《虚无的自白》(1989·4·8)作为本篇的结束。
我以虚幻的富有,
填充失落匮乏的心灵;
我以解放者的口吻,
传布救苦救难的福音。
只要现实有一丝毛病,
便视之为破败不堪的红尘。
因为我本无所有,
倒可以夸耀起圆满无损。
我不象现实绷着严肃忧郁的面孔,
呼喊着“警醒啊,人们!”
我懂得许诺的诱惑和恫吓的威力,
巧妙而神秘地布下迷魂阵;
“才完成的伟业已成过眼烟云,
还未出世的生命已注定终身。
上帝的骗局出于虔诚的拯救,
存在的意义是哲学家心造的幻影。
一切苦恼都来自对目标的追求,
最好的解脱就是长眠不醒。”
这一套逻辑真假难分,
网罗住弱者做了我的牺牲。
我麻醉他伤痕累累的翅膀,
吸取他们的血液和精神。
我不是风雨之舟锚泊的港湾,
也并不非神医能妙手回春。
我是一片死无葬身之地的墓场,
悔恨和哀伤唤不起我的同情。
我的名字就叫虚无,
被现实紧逼不舍的敌人。
我潜藏于现实的身后
缠绕着他绝不轻易退阵。
他坦然展示全部的力量和弱点,
我却暗中出击直指人心。
我的存在如阳光般确凿,
对现实闭着眼就会看得分明。
在我与现实之间,
进行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斗争。
每一个宁静的夜晚和喧腾的清晨,
都在你们心中争夺着对方的阵营。
这里没有莫不相干的旁观者,
你们的砝码决定最后的输赢。
我不担心俘获不到自己的信徒,
因为永远有惧怕现实的人。
选择吧,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