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蘩漪:不合时宜的“雷雨”

2008-6-17 阅读2299次 本站网友 唐宝洪 发表 唐宝洪专栏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蘩漪:不合时宜的“雷雨”

——评《雷雨》中的蘩漪

 

(刊在《福建艺术》2008年第二期)



 

   唐宝洪 



 

[摘要]  《雷雨》中的繁漪是惊世骇俗的“雷雨”,是一个具有鲜明特色和深刻蕴涵的叛逆女性。她身上所体现的非理性、恶魔性和破坏性,却是不合时宜的,不能为家庭和社会伦理道德所容忍,最终导致其追求幸福、敢于叛逆的美好一面沦丧为歇斯底利的疯狂基因,而诱发悲剧。

[关键词]  “雷雨”  不合时宜  非理性  恶魔性  破坏性



 

一、蘩漪:最“雷雨式”性格

     《雷雨》是中国戏剧大师曹禺写于1933年的四幕话剧,是曹禺的代表作之一,是中国话剧史上里程碑式的经典著作。该剧在一天的时内(上午到午夜两点)、两个舞台背景(周家的客厅、鲁家的住房)里集中地表现出两个家庭和它们的成员之间三十年的错综复杂的纠葛,写出了那种不合理的关系所造成的罪恶和悲剧。它的成就、地位和影响,正如《读书》杂志2004年第三期一篇文章所言:“《雷雨》所展示的是一幕人生大悲剧,曹禺以极端的雷雨般狂飙恣肆的方式,以扣人心弦的情节、简练含蓄的语言、各具特色的人物和极为丰富的潜台词,如刀刃一般在读者的心弦上缓缓滑过,那抖颤而出的余音,至今未息。几十年来,《雷雨》被一代又一代人阅读,被一批又一批演员排演,时光的淘洗不曾减褪它的华彩,它已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被译成各种文字,进入世界文学之林。”[1]

    《雷雨》里的人物有8个:周朴园——周公馆的主人、资本家;蘩漪——周朴园的继室、周萍的后母、周冲的生母;周萍——周朴园和侍萍所生的儿子;周冲——周朴园和蘩漪所生的儿子;侍萍——被周家赶走的周朴园前妻、周萍的生母;四凤——侍萍和鲁贵所生的女儿;鲁大海——周萍的弟弟、周朴园和侍萍所生的儿子;鲁贵——周家的仆人、四凤的父亲。这8个人物当中,形象最为鲜明最有个性也最为复杂的是蘩漪。可以说,蘩漪是《雷雨》整个剧本的灵魂。

曹禺曾在《雷雨·序》中说:“我最早想出的,并且较觉真切的是周蘩漪。”[2]蘩漪,这个从走廊上静静走来的女人,阴鸷而沉郁,穿着一身镶灰花边的旗袍,如同一朵黑色的玫瑰在满园的暮色里散发忧郁的芬芳。她的眼睛大而灰暗,沉静地灼热“一个年轻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恨”,偶尔“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她的脸上”。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的生命烧到电火一样的白热,也有它一样地短促。情感,郁热,景遇,激成一朵艳丽的火花。当着火星也消灭时,她的生机也化为乌有。她是一个最‘雷雨式’的性格,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她拥有行为上许多的矛盾,但没有一个矛盾不是极端的。”[3]

      要解析蘩漪“雷雨式”性格,我们先来看看蘩漪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唐弢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二)》如此评述蘩漪:一个“五四”以后的资产阶级女性,聪明、美丽,有追求自由和爱情的要求;但任性而脆弱,热情而孤独。她对周家庸俗单调的生活感到难以忍受,对阴沉的气氛感到沉闷,对精神束缚感到痛苦,她要求挣脱这一切。在难以抗拒的环境中她走向变态的发展:爱变成恨,倔强变成疯狂。[4]而吴宏聪、范伯群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如下评述蘩漪:聪明美丽,有自己的憧憬和对幸福、爱情生活的追求。她的可爱不在她的“可爱”之处,而在她的“不可爱”之处。她的性格是复杂的。她悒郁而乖戾,热情而冷漠,任性、傲慢而又孤芳自赏,不是恨便是爱,不是爱便是恨,一切都是走向极端。在周公馆里,她是女主人,但又是周朴园精神统治下的奴仆;她是周萍的后母,又是周萍的情妇;她不能忍受周家的令人室息的气氛,她不愿再过情妇不像情妇、母亲不像母亲的生活,但又无法摆脱这样的处境;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又损害了别人的幸福;她毁灭了别人,也毁灭了自己。这种行为和性格上的矛盾使她成为《雷雨》中最“雷雨式”的人物。[5]

     在《雷雨》中,曹禺对蘩漪抱着极大的同情。他在《雷雨·序》中写道:“蘩漪是个最动人怜悯的女人,她不悔改,她如一匹执勤的马,毫不犹豫地踏着艰难的走道,她抓住周萍不放手,想重新拾起一堆破碎的梦而救出自己,因这条路也引向了死亡。这类的女人许多有着美丽的心灵,然为着不正常的发展,和环境的室息,她们变为乖戾,或为人所不能了解的。受着人的嫉恶,社会的压制,这样抑郁终身,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的女人,在我们这个现社会里不知有多少吧。”[6]除了同情之外,曹禺还怀着尊敬之情赞美蘩漪,说蘩漪“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搏斗。虽然依旧落在火坑里,情热烧疯了她的心,然而不是更值得人的怜悯与尊敬么?”[7]

     曹禺虽然同情蘩漪并赞美蘩漪,但并没有违反生活的真实,没有违反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来美化蘩漪,更没有为蘩漪安上一个美满的结局。《雷雨》剧本中,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蘩漪就像一道惊世骇俗的闪电,把周朴园千方百计所维护的“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封建专制家庭劈得粉碎,不顾一切地把虚伪的、虚空的、虚妄的人生那点火花毁灭。

《雷雨》诞生以来,一代又一代读者对蘩漪寄寓深深的同情时,赞美她敢爱敢恨,是那个年代里为数不多的个性派女性的代表。说她有自己的思想,敢于作出自己的决定,即使在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后,仍敢于冲破封建纲常,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她不屈服于周朴园的专制和淫威,敢于对周朴园说“不”,是值得称道的。对于她发出的宣言式的“我不是周朴园的妻子,我不是周冲的母亲!”这一大胆表白,更是被读者所激赏。在读者的眼里,蘩漪是一个敢于大胆释放自己的女性,完全有别于那些默默忍受政权、族权、夫权、神权奴役的妇女,而绽放出一丝耀眼的光芒。[8]

     在一篇新浪网博客文章里,有网友用散文诗的语言来形容蘩漪:“扼住命运的咽喉,她决不放弃!她是果敢而坚定的白芷。蘩漪,你是迅急的雷雨,打破了这个封建古老专制家庭的死寂!你是闪亮的匕首,刺破了漫漫长空的黑暗!你是耀亮苍穹的闪电,旋即消逝于天际,却早已照亮专制与罪恶合织的黑暗!”[9]

二、蘩漪行为和性格:不合时宜的“雷雨”

     蘩漪无疑是个悲情人物。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悲,她的苦,揪人心扉。在震摄人心的雷雨中,四凤和周冲遭雷击身亡,周萍开枪自杀,侍萍疯了,蘩漪也疯了……那么,造成悲剧的原因是什么?以往的教材和相当多的读者都侧重于归结为封建专制家庭的罪恶和剥削阶级生活的糜烂和自私、残酷的本性,过度强调了社会原因。依笔者之见,蘩漪那“雷雨式”的行为和性格,不合时宜,也是造成悲剧的重要因素。

    蘩漪的”雷雨式”行为和性格有三个明显的特征:

(一)非理性

     所谓“非理性”,是指不合常理,缺乏理性。

   《雷雨》中的蘩漪一袭旗袍。旗袍是最能体现东方魅力的服饰,是能凸现女性曲线美的服饰。旗袍包裹着女人的躯体,一直束缚到女人的脖颈,在凸现女性线条美的同时也给女性带来约束,而无形的旗袍——中国传统道德观念对女性的约束更是严格。一袭旗袍的蘩漪却偏偏要突破有形的和无形的约束,把自己的躯体和情感都打开来呈现给周萍。

    按常理,蘩漪之于周朴园,应是一个妻子;之于周萍,应是一个后母;之于周冲,应是一个母亲;之于四凤,应是一个女主人。但《雷雨》中的蘩漪给人的印象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活似一匹被爱灼伤的狂躁、郁怒的母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乱伦,乱伦之外还有一个情敌。

     曹禺曾说,《雷雨》的主题不是以道德败坏和乱伦为主题。但推动《雷雨》剧情发展和矛盾总爆发的,恰恰是乱伦。

乱伦在原始社会群交的年代很普遍,人类的遗传基因里留下了“乱伦”的记忆因子。人类进化到今天,动物的属性非但没有泯灭,在潜意识里还根深蒂固。蘩漪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无法克制动物的属性,明知乱伦为社会所不容,却依然铤而走险,甚至偏执到疯狂的程度。这是非理性的行为。

     乍出场的蘩漪,看去是“中国旧式女人”,文弱、聪慧、凄怨,爱好诗文。为何一个“中国旧式女文”会走上乱伦之路呢?难道两千多年的传统思想也无法约束她躁乱情迷的心,而犯下社会所不能容忍的罪孽?因特网“红树林户外论坛”里有一篇署名“猫咪主人”的文章,题为《暗流中挣扎的女人》,该文认为:蘩漪的乱伦源于她的原始野性和性本能。她也明白自己与周萍乱伦是罪孽,反复强调“屋子里闹鬼”,但偏偏冒天下之大不韪,固执地将“闹鬼”进行到底,竭尽全力将乱伦这种不正当不道德的关系维持下去,这是因为她的无意识已覆盖了有意识,原始野性激活了她渴求爱与被爱的性本能。[10]

    蘩漪和周萍乱伦的具体诱因,有外在的原因和内在的原因。外因之一是无爱婚姻和精神折磨。少爷时代的周朴园和侍萍有过一段真情,侍萍被赶出周家之时,周朴园情感的墓碑上已刻下了“侍萍”的名字,他长期以来无法淡忘对侍萍的怀恋,他的情感出现“力比多”效应而转移到他的“事业”中。他迎娶蘩漪,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出于门当户对。17岁的蘩漪天生丽质,又受过新文化运动的薰陶,在嫁入周家后,同专横、冷酷的周朴园共同生活了18年。从此被牢牢地关闭在封建家庭中。无爱的婚姻和丈夫的专横、冷酷使她倍受精神上的摧残,在枯井一样的周公馆里捱着沉闷、枯燥、死寂的日子,“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快要变成石头一样的死人了。受尽丈夫情感冷漠和精神摧残的蘩漪,心理处于压抑与不可压抑之间,情感处在失望与默默挣扎之间。外因之二是周萍。周萍的出现也许填补了她情感沙漠的空白,也符合她勾勒的标准,还有一点,当初周萍的心境也是十分的郁闷,两人之间成为互相倾诉的对象,成了“知音”。至于内在的诱因,是蘩漪也想有爱,也敢于追求爱,从而摆脱无爱婚姻和精神摧残所带来的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

     没有爱情的婚姻,再加上丈夫的专横、冷酷,蘩漪有外遇能让人理解。但她不该把“出轨”的情感列车行驶进周萍的生活轨道,毕竟,她是周萍的后母!

     和周萍乱伦已是非理性,更不理性的是,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甚至还亵渎了真正的爱情。既然是爱一个人,就该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爱的人付出,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可是,她为满足自己一厢情愿的有悖伦理的“爱情”,不择手段,乃至不惜一切代价,连母亲的神圣职责也不顾。再者,为了同周萍维持这种乱伦关系,她不惜下跪求情,乃至愿意和身为周家仆人的四凤共同拥有周萍。在她看来,爱情竟变得如此的卑贱,没有一点尊严可言!

    我们可以这么说:“蘩漪,你可以有爱,可以追求爱。但你爱上周萍,把自己的爱情和幸福死心塌地捆绑在周萍身上,是个致命的错!”

(二)恶魔性

    恶魔性,指人的潜意识深处里蹦跳出来的恶性和魔性。

    人的一半是天使,另一半是魔鬼。在蘩漪的身上,有其作为可爱之处的天使一面,更多的是作为不可爱之处的魔鬼一面。

     蘩漪代表着“五四”以来女性追求个性解放、追求民主自由的最强音。在她的身上,折射出不畏强权、争取自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绚丽光彩。《雷雨》中,她不甘心丈夫的专横摆布,敢于反抗,面对铁腕丈夫的训斥,她敢于当面顶撞:“不,我不愿意!”她厌倦了冷寂阴沉的家庭,在枯井似的心底跳跃着熊熊燃烧的情焰,狂热地爱上了丈夫前妻之子周萍,落到“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地步后,不以为耻,对厌恶和恐惧这种乱伦关系的周萍发出呐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不这样看,我的良心不是这样做的。”当周萍毅然决然要斩断这种不正当不道德的孽缘时,她发出撼人魂魄的警告:“一个女人,你记着,不能受两代人的欺侮!”正因为蘩漪上述之言行,有些研究者赞美蘩漪是黑暗中的一道璀粲的光芒,是烧毁封建专制家庭的一团熊熊的烈火。[11]

     我对蘩漪的批判远多于赞美,因为她身上的恶魔性太浓烈了。

引发蘩漪人性中“恶”和“魔”爆发的是乱伦。在周公馆这个炼狱般的“黑暗王国”里,蘩漪虽拥有女主人尊贵的地位和优裕的物质生活等能满足女人虚荣心的东西,但在精神方面,她空虚得如同茫茫沙漠中的一株脆弱的花朵。她非但与丈夫之间没有一丝爱情,还倍受丈夫盛气凌人的、强加给她的种种束缚。在无爱的婚姻生活中,在丈夫冷酷的精神摧残下,她准备安静地等死。周萍的出现把她“救活”了,她抛弃了传统伦理道德而爱上了周萍,而且明知这种爱是“乱伦”,却依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维持这种关系,把她的心,她的情,她人生的幸福,全部压到了根本无法自始至终承载这份带有十字架的沉重爱情的周萍身上。

    “乱伦”,一个多么残酷的、令人鄙夷的字眼!而“爱情=乱伦”又是多么的不合情理!

     西方文学里表现乱伦是很普遍的,如果从故事的强烈性和人物的疯狂性来说,都超过《雷雨》。就拿美国剧作家奥尼尔的剧本《榆树下的欲望》来说吧,剧中讲后母与前妻的儿子相爱,而怀孕,而生下了一孩子,她为了证明自己对情夫(前妻之子)的爱,竟然残忍地把无辜的孩子杀了。

     恶魔在人性里面是一个非常深刻而复杂的因素。蘩漪不像西方文学中的恶魔性形象,直接用杀人、嗜血来表达疯狂。她的“恶魔性”是“恶”在骨子里,“魔”在解不开的情结。蘩漪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半夜“闹鬼”中,她和周萍发生了乱伦式的负罪式的爱情。她爱上周萍,是出于强烈的自救欲望,要用爱情来拯救自己。但周萍移情别恋于四凤,对蘩漪来说,是致她于死命的挑战。为了将爱情进行到底,她通过“恶”的行为试图赢回周萍的心。一开始,她和周萍的乱伦之恋就是“魔”,而肆无忌惮地维护这种乱伦关系就滋生了“恶”并愈演愈烈。她追求爱情和幸福的手段带有浓烈的恶魔性,而乱伦之恋不能长久,得不到法律的承认,得不到伦理的理解,得不到道德的允许,也得不到舆论的同情。这样,她只有像魔鬼一样紧紧缠住周萍。[12]

    令人震撼的是,蘩漪人性中的恶魔性膨胀,把整个家庭逼上绝路,不但毁灭了别人的幸福,也毁灭了自己的幸福。

(三)破坏性

     破坏性,指对正常的社会伦理和生活予以颠覆,从而造成毁灭性的浩劫。

    伴随“恶魔”而生的,是毁灭的能量。蘩漪“雷雨式”行为和性格带有巨大的破坏性。

  《雷雨》的帷幕降落的时候,展显给我们的悲剧是那么触目惊心:四凤死了!周冲死了!周萍开枪自杀了!蘩漪和侍萍都疯了……

    曹禺在《雷雨·序》中强调了造成悲剧的社会原因,并解释为“自然法则”,认为“宇宙正象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么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13]这就是说,支配人的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学者吴叶子也认为,《雷雨》里未出场的第九个人物——“命运”始终是全剧的最高主宰,它轻而易举、反反复复地捉弄和摆布剧中人物,它的突然而至与无声无息触动着剧中人物的神经。对命运的极端恐惧折磨着剧中人物,但被残酷命运所驱使的人们却不是宿命地等待最终的审判,而是不断地挣扎乃至垂死抗争。[14]

     马克思、恩格斯说悲剧冲突的实质是“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鲁迅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认为,《雷雨》里的悲剧不在命运,而在于“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在于“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蘩漪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她以极端的方式追求自己的自由爱情和幸福,注定是行不通的。而她“雷雨式”的行为和性格,是带有破坏性的,是毁灭性的。《雷雨》里的悲剧,是社会悲剧,也是性格悲剧。

     “她是一柄犀利的刀,她愈爱的,她愈要划着深深的创痕。”[15]为了维持和周萍的爱情,她对周萍步步相逼,也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在情感暗流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她像战神一样充满了勇气,像魔鬼一样充满了邪恶,以夸父追日般的执狂求索虚无缥缈的真爱,浑然忘了自己是周朴园的妻子、周萍的后母、周冲的母亲。她应该明白,事实也明摆着,周萍理想的妻子是四凤,而不是她蘩漪。

     周萍的移情别恋,令蘩漪原本就抑郁的心理变得阴鸷而走向极端。她由爱生恨,妒火中烧,鼓励周冲去追求四凤,挑拨周冲去和周萍争夺四凤。为了从周萍身边赶走四凤,她处心积虑地使用各种手段:雨夜跟踪周萍;搬用周朴园的权威来扼制周萍和四凤的爱情;当着亲生儿子周冲的面挑明她和周萍的乱伦关系……当一切都成为徒劳后,她成为一具充斥仇恨的躯壳,干脆把周朴园也叫来,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痛快淋漓地当面撕破一切。

     于是——

     侍萍疯了。侍萍何罪之有?她承受的苦难已经够多够重了,蘩漪的所作所为,无疑剜去侍萍的心,把侍萍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萍开枪自杀了。周萍虽然有错,但他是无罪的。和后母的乱伦之恋,使他背上了沉重的伦理道德的十字架,带给他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他的内心是阴霾是连绵阴雨,他要逃避蘩漪的爱,而四凤的爱恰似他苦苦盼望的阳光。他毅然决定要和蔡漪在孽缘上一刀两断而选择和四凤远走高飞,是合乎常理的。电闪雷鸣之夜,当得知怀有身孕的四凤竟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时,现实在他面前残酷地狞笑,唯有死亡才是他最好的解脱。

     最无辜的是四凤和周冲。四凤是个善良美丽的单纯女孩,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只因为和周萍相爱,而遭受一连串的打击。如果不是蘩漪,她将带着母亲的祝福,与周萍远走高飞,从此摆脱家族地位等的困厄和束缚。再说周冲,他年纪轻轻,没有周朴园的罪恶,没有周萍的成熟,有的只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理想,甚至在知道四凤与周萍相爱时,并不妒火中烧,而依然执着地爱着四凤,而母亲当面挑明她和周萍的乱伦关系,令他单纯的心灵备受伤害。周冲、四凤,多么的年轻,多么的单纯,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对未来充满了热情。然而,他们清澈的眼睛不得不面对残忍的、龌龊的现实。无法面对残忍、龌龊现实的四凤在雷雨交加中触电身亡,义无返顾冲进雨幕救四凤的周冲,也触电身亡,成为令人哀恸的牺牲品。

     而蘩漪自己呢,失去了爱子周冲,也失去了她死缠烂缠的、被她当作救命稻草的周萍,呆呆地站在地狱一般的周公馆中,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作为一个被损害被压迫的女人,蘩漪固然值得同情;同时,作为一个敢于冲破封建家庭束缚的叛逆者,她也有值得赞美的一面。但她那带有巨大破坏性的“雷雨式”行为和性格所带来的毁灭性悲剧,又让我把更多的同情和赞美投给周冲、四凤、侍萍,甚至我还要说,连周萍也比她更值得同情。

结束语

     蘩漪的形象是中国文学史上塑造得极为成功的形象,耐人寻味。她“雷雨式”的行为和性格带有非理性、恶魔性、破坏性,其非理性、恶魔性、破坏性相生相伴。蘩漪——最“雷雨式”的人物,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就是在今天,“蘩漪”依然不合时宜,其“雷雨式”的行为和性格所固有的非理性、恶魔性、破坏性值得警醒。


 

                                                2008年2月17日~19日  初稿

                                           2008年3月3日夜  二稿



 

参考文献:

1、[1]、14]《读书》杂志2004年第三期“人生必读的60本书”连载之36:37-38.

2、[2]、[3]、[6]、[7]、[13]、[15]《雷雨·序》,《曹禺文集》第一卷,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12月版:215-216.

3、[4] 唐弢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216.

4、[5] 吴宏聪、范伯群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武汉大学出版社1988年7月版:237-238.

5、[8]、[11] 佚名,来源于因特网“中国教师阅读网”,2006年10月24日。

6、[9] 韩亚莉,《评〈雷雨〉中的蔡漪》,韩亚莉博客,2006年3月7日。

7、[10] 猫咪主人,《暗流中挣扎的女人》,因特网“红树林户外论坛”,2005年11月28日。

8、[12] 陈思和,《蔡漪的独特性——恶魔性因素的问题》,因特网“中国教师阅读网”,2005年12月5日。

9、周靖波、胡志毅编,《戏剧创作艺术》,北京人文函授大学编,1986年4月。

10、陆贵山、周忠厚编著,《马克思主义文艺论著选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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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观点
  • 本站访客来自 220.162.163.* 于2008-6-19 21:49:00发表评论:
  • 是的,我是个文学爱好者。目前,是省级作协会员。谢谢你。

  • 本站访客来自 61.50.217.* 于2008-6-19 12:43:00发表评论:
  • 您一定是个文学爱好者,写的很深刻,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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