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个即将面世的作品，李波心里又开始盘算附近土主镇的张治中旧居修复工程。李波是上世纪80年代重庆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生。他告诉记者，沙区乃至整个重庆的历史，最辉煌的部分就是抗战历史与文化；即将落成的西部最大大学城也在沙区，它也不能只能成为一个概念，它也需要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正因为这样，他和他的同事们才决心在老成渝路上重建这3处旧居，重现当年“出将入相”的抗战文化风貌。
    
    接连几天山城风雨大作，云雾茫茫的歌乐山深处传来佳讯：位于沙坪坝区重庆大学城科技大道旁破败多年的香蕉园全家院子郭沫若旧居，主体修复工程即将竣工，将于9月3日抗战胜利纪念日这天向公众开放。而早在两年前，全家院子向西约8公里的大学城门外，冯玉祥旧居已恢复60年前旧貌、隆重开放。
    昨日中午，沙坪坝区文广局年轻的李波局长坐在冯玉祥旧居的门厅里，端起一杯山间老荫茶啜了一口，一股清香沁入心脾。回想两年多来与同事们艰难恢复冯玉祥、郭沫若、张治中三处旧居的历程，李波心中如饮苦茶、苦尽甘来：抗战时军界、文坛爱国领袖的旧居都恢复了，巍巍歌乐山就要上演一幕“出将入相”的好戏，把60年前惊心动魄、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一讲述……
    
                                                                           歌乐山上出“将”入“相”
                                                                     

·现场寻访·

郭沫若旧居—沙区西永镇香蕉园村全家院子
金刚坡下赖家桥边
    从歌乐山镇沿老成渝公路向西，走了不多久便会来到凶险程度仅次于烈士墓方向“三百梯”的金刚坡。当年傅抱石、李可染等画坛巨匠就住在金刚坡。昨日正逢大雨，当我们小心翼翼翻过金刚坡时，郭沫若不在，傅抱石、李可染也不在；雨幕中全家院子静静坐在成渝公路边，大门依稀开着，仿佛主人就要回来。
    香蕉园村60年前的名字叫作赖家桥，也正是这后一个名字进入了郭沫若及其家人的记忆。20多年前，沙区农田水利局将此处160多亩地辟为香蕉园开发多种经营，当年被香蕉园渐渐湮没以致破败的全家院子，如今成了沙区建设西部历史文化区的重点项目，160亩香蕉园被连锅端，要借修复郭沫若旧居的契机，盘活成一处优良的抗战文化资产。当年你吞我，如今我救你，历史总在前行中不断制造着妙趣横生的寓言。
川东民居铭刻历史
    乍一看到全家院子记者吃了一惊：这哪像是“旧居”呀！一进铁门便是一块整洁的院坝，正面是一道长约10米的门墙，墙面雪白，一左一右对称开了两道石门，样式古朴；两边厢房也都是小青瓦、白墙面、穿逗式、斜屋顶，一派典型的川东民居风貌。门墙里面是一个小天井，依然是正中堂屋、两侧厢房的四合院布局，每一间房的正中梁上，都悬挂着两盏精巧的灯笼。
    修复工程由来自成都的文物保护专家杨宇负责。今年3月20日进场动工时，杨宇看到的全部“旧居”仅有左边一道石门、半堵矮墙，以及左侧一溜L形的厢房，而且残破不堪、风雨皆可入室；一幢5层的香蕉园职工宿舍占据了旧居的全部主体部分。李波多方奔走艰难拿下地皮，5层楼房被推倒，杨宇的施工队立即开展了“修旧如旧”的落架式修复。
    近4个月的修复工程即将全面完工，李波等人早已将当年每一间房的功能布局一一考证清楚：这是郭沫若任厅长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以及后来的文化工作委员会（郭沫若1938年在武汉就任三厅厅长，12月来渝；1940年三厅被当局撤销，代之以文化工作委员会，郭任主任）1940年驻地，东厢房是五处、六处办公室，处长分别是胡愈之和大名鼎鼎的田汉，西厢房则主要是七处办公室。田汉主管抗战艺术宣传，麾下3个科长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一科科长著名戏剧家洪深，二科科长著名导演郑用之，抗战时大后方几乎所有电影都是从简陋的东厢房里诞生；三科科长更是妇孺皆知：徐悲鸿！
    院坝外靠公路的一侧是一座独立的平房，正是厅长郭沫若的住所兼办公室。李波说，每逢山城5月至10月夏季来临，郭沫若就会从渝中半岛天官府8号的住所搬来全家院子；他又喜欢清净，独自一人住在院外，夫人于立群和孩子们则住在天井里的西厢房。
银杏树下“巨著诞生”
    院子东侧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披着夏天的雨水参天矗立，满树嫩绿的叶芽让人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它竞是一棵生长了200多年的老树。老树下方小小的坝子，一旁就是郭沫若的房间。小小赖家桥群贤毕至，郭沫若常在树下安置一张小茶桌、几把竹椅、一壶清茶，阳光透过茂密的银杏叶斑斑点点洒下，阳翰笙、傅抱石、李可染等住在别处的老友开怀大笑……60年前能坐在这棵大树下聊天的，无一不是抗战中国乃至将来中国的“重量级”的人物！
    客人散尽，银杏树下又成了一处创作的佳境。银杏来自万年前的古生物时期，却能百折不挠世代怒放，这让郭沫若不仅崇敬，更生发出无穷的创作灵感——1944年，郭沫若又在银杏树下写成了《甲申三百年祭》，对农民起义功败垂成的痛心分析，让远在延安的毛泽东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这篇银杏白果酿成的长篇史论，立刻成了“延安整风”的必读文件，影响直至建国后的的若干年。《棠棣之花》《屈原》《高渐离》、《孔雀胆》、《南冠草》……几乎每一部今天载入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浩然巨著，都跟我们眼前这株沉默不语的银杏有关。

冯玉祥旧居——沙区陈家桥镇白鹤村
    千块大洋“租”下“抗倭庐”
    从全家院子沿成渝公路再向西约8公里，就是陈家桥镇白鹤村，大学城已经从一个巨大的工地变成了初具规模的宏大校园，一条宽阔笔直的公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气势非凡的大宅院前。这也是一个典型的川东四合院，正门门厅飞檐翘角，小青瓦铺就的斜坡屋顶上，是两个大大的“福”字，看上去金灿灿。进门一看，堂屋顶上是个“寿”, 两侧厢房一边是“喜”一边是“禄”，再配以威武的檐角兽，跟雅致的全家院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如果说全家院子是文人结庐，这里就是武将升账！果然，院子里一尊铜雕告诉我们：左边那位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屋主就是冯玉祥，旁边那位慈眉善目的夫人就是新中国第一任卫生部长李德全。旧居已于2003年8月31日修复竣工，不久正式开放；全国人大原副委员长何鲁丽手书的“冯玉祥旧居”五个大字端挂门前。
    抗战时冯玉祥尽管是民国陆军上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蒋介石德把兄，却因呼吁团结抗日、民主政治而屡遭“把兄”压制，无法带兵上阵杀敌，只好在1939年迁来重庆。家人在歌乐山上找到了这幢宽敞别致的晚清民居，冯玉祥喜欢这里的清净，当即出资1000块大洋买下上、下两院共36间房。原屋主是当地一破落乡绅张海南，卖掉仅剩的家产后无处安身，冯玉祥大手一挥腾出了一间西厢房：“你住那里!”张海南又惊又喜——传说中的“西北军神”，果然是个豪爽人物！
    麻烦事很快来了。不久，张海南的母亲闻讯赶来又哭又闹，说儿子败家自己不知道，这笔买卖无论如何不作数！张海南生怕冯将军听到冒火要枪毙人，想捂母亲的嘴却又不敢。正没作奈何处，冯玉祥大步开门出来，左手捏着买房契约右手点燃打火机，“扑哧”一下房契灰飞烟灭，一口河北口音响彻山间：“老人家，这房子就算是我租的，今后我搬走了你们回来住，还算你们回来住，还算你们的，成不成？”张母一盘算答应下来，冯将军哈哈大笑，不一会儿便回屋写下“抗倭庐”三个大字，命人悬挂在堂屋正中。
    屋中陈设尽展情怀
    据李波介绍，所有屋中的陈设都是区文广局工作人员数次前往北京、南京等地查阅历史资料、走访冯玉祥后人一一确定下来的，基本做到了布局、方位不走样。堂屋是冯玉祥会客的地方，西侧厢房是他的卧室。卧室里有一张老床，床前有一架老式手摇电话机，显然当年将军尽管赋闲，依然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军国大事。电话机旁的书桌是将军摆放装饰品的地方，一个青花瓷瓶十分惹眼。据介绍，所有的家具器物中，就这一件是冯玉祥真正用过的。
    花瓶上半截显然是打碎后另做的，看上去十分突兀、不过瓶身上几行诗却是将军真迹；“瓶内一枝花，无论红白皆爱它；国家要独立，对于倭寇须铲它。冯玉祥。”1946年冯玉祥离开重庆后，将这件花瓶送给了家中一个当地女佣；2003年6月旧居修复工程动工时，女佣的后代捧着这件花瓶送到了文管部门。李波等人捧着花瓶欣喜若狂，却又遗憾不已：要不是女佣自作聪明补上了一个难看的花瓶，花瓶价值会更大……
    东厢房是将军的书房，至今还陈列着他当年的学习笔记，诗书手迹等等。冯玉祥号称“诗人将军、丘八诗人”，平生极好写诗作画；如今这间小小的厢房，就是当年那一首脍炙人口的“打油诗”诞生地。然而将军涉猎之令人难以想象——玻璃柜子里展示着他当年的英文笔记，漂亮的印刷体中又用汉字工整地注明译意“eyes,目；mouth,口；pins，鳍；lips,唇”这篇英文大意竟是在分析一种鱼类！英文旁边还有一页日文笔记，工作人员介绍说，冯玉祥住在歌乐山的7年中自学英语、日文、生物、化学、物理……凡是对抗战有用的学科，他无一不学！
    旧居留下感人故事
    这幢山间宅院，完整见证了冯玉祥奔走大后方发起“献金运动”、呼吁勤俭救国的动人故事。既然不让我带兵打仗，那组织救国运动总能行吧？1942年他便开始奔走各地组织“献金运动”，号召民众捐款救国。当年正是他的六十大寿，他命家人不准做寿，守在门外劝走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主人那赫赫有名的“把弟”——蒋介石！几经努力，一年中冯玉祥募集到了黄金2.3万余两，有力支持了抗战；而且因为在乡亲中威望最高，又于1944年被公推为当地保长。
    1946年春夏之交，冯玉祥全家悄然下山离开重庆，四方乡亲甚至来不及为他斟上一杯送行酒。船过夔门，山壁上“踏出夔巫，打走倭寇”8个大字犹在，将军回想住在歌乐山上苦等7年的痛苦、无奈，又挥毫写下一首还愿诗，至今亦留在夔门之上。可惜两年之后，黑海客轮上一场突兀的大火便过早吞噬了将军的生命，让白鹤村这幢“抗倭庐”苦苦等了60年……

·修复逸闻·
冯玉祥次子老泪纵横
    冯玉祥旧居在漫长的岁月里损毁较为严重。郭沫若旧居损毁得较为严重。2001年11月，冯玉祥在美国的次子冯洪志以88岁高龄回重庆寻访故居，看到老屋破败至此不禁痛心疾首老泪纵横，给当时的重庆市长包叙定和现任市委书记黄镇东批示下，2003年6月18日是重庆直辖6周年纪念日、西部大学城动工日，冯玉祥旧居也动工修复了。在此之后，郭沫若旧居修复工程今年3月正式启动，市领导邢元敏多次赶来视察，听说郭沫若喜爱银杏，当即找来市园林局领导，很快便在旧居背后小山坡上种下了10棵银杏树。
艰难寻访“修旧如旧”
    恢复旧居不光是简单的建筑修复，还得严格忠于历史细节，才能展现出真正的力量。按照文物修复“修旧如旧”的原则，两处故居都采用落架式修复，即每一根梁、柱都要落到地面进行精心的防虫、防风化处理，然后再按原有布局重新安置，哪根柱头落地、哪根悬空，一点不能出错；修复木材全是市内出产的上好柏木、冷云杉，就因为当年的两便柱用的就是这两种材料。郭沫若旧居门墙上那两道石门原本只有左边那道，可一看资料照片，右边还应有一道！没办法，李波等人便冒着连日大雨到附近走访，终于在九龙坡乡下一农家发现了与现存石门相仿的石材；于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李波等人费尽力气将几块石头运到了全家院子，石材本身价值仅400多元，可这一番折腾，花出去足有3000多元！

                                                                                                重庆商报2005年7月17日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寻访
人文·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