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五月,这本是一个开满鲜花和挤满节日的五月,但五月里的鲜花和节日往往与生命绽放的鲜血关联。5月12日,这本是一个晴朗且普通日子,普通的使我们的情绪可能在感到无聊。但在下午太阳刚好西行的时刻,四川汶川县发生了7.8级的地震。天空为之倾斜,大地充满低泣,上万人的生命与鲜血瞬间映入了五月的鲜花,汇成了大地的河流。
这是柏杨刚刚离去的五月,柏杨的生前已被巨大的丑陋包围,所以他在五月来临之前奋力挣脱、落慌而逃。他没有带走那些令他痛恨了一生的丑陋,反而把丑陋又留给了我们。突然的灾难面前,与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政府和网络相对的是,一些丑陋的人在灾难面前暴露出比柏杨揭露的丑陋更加丑陋。震后,我接连收到多个以地震为内容编写的无聊短信,因不能加重编写和转发者的罪恶所以在此不作抄录。灾难面前因为事不关己让灾难成为了娱乐,娱乐的基础建立在千万个毁灭的家庭、老人和孩子冤死的灵魂之上。他们听不到那绝望的呼喊,更看不到飘散在风中的花朵。在下午2点28分,一瞬间被地震撕碎了生命的肯定还有瞩望儿女的慈祥母亲、有正准备写下赞美五月鲜花的诗篇的中小学生、有刚刚走出结婚典礼的喜悦未消的新人。可是,灾难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收回,让他们实现了伟大的平等,我们呼唤的大地真的拥抱了他们。
与人的丑陋比起来,也许灾难本身并不存在丑陋。灾难是宇宙的根本,是世界的终极花朵。但在灾难当中丑陋的是人,是人的内心。
当晚,当我急切地切换电视频道搜索有关地震现场的报道时,信息少得可怜。大部分频道还在进行无聊的娱乐狂欢,要不就是各种剪彩、会议和视察。最后终于看到本地电视台的主持人去往省地震局的镜头,要知道我此刻崩紧了的神经要期盼信息。只见这位男主持卷着大舌头喜皮笑脸地告诉地震局门口焦急等待消息的群众说:“你们都走吧,震中离我们还远着哪,我们这儿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哈哈。”看他那高兴劲使我万分惊讶,又使我极为愤怒。首先惊讶于这种兴灾乐祸的致命丑陋,继而愤怒于这种对生命的漠视。这一瞬间,我的灵魂又遭受了一次地震,感到文化中的灾难胜过了天灾,文化中的丑陋胜过了灾难的丑陋。
一个号称善良的民族在天灾面前、在山崩地裂面前不能保持自己的灵魂,不能使自己的人性美好起来,不知道灵魂要靠什么救赎。许多时候,一种根深蒂固的丑陋还顽强地活在我们的心中,只要有合适的土壤便会跳出来招摇在阳光之下。与人同喜、同体大悲还没让我们的一些人习惯,既不习惯欣赏别人的幸福,更不习惯悲悯他人的苦难。在五月的这一天,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可能安然无恙,但在四川的汶川,那里的一切是属于人类的苦难。如果丑陋的愚昧继续丑陋,这灾难或许会离你并不遥远。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祈祷的烛光应该无眠。
我们城市的霓虹也该暂时关闭那灯火斓珊。
不为那轻轻轻轻的对于灵魂的抚慰,
只为那令我敬畏的生命遭遇的双重苦难。
2008年5月1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