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攀文
沈从文作品的读者大概知晓一个湘西名人——陈渠珍。我虽然听说这个人,也曾经买了西藏人民出版社在1999年出版的小册子《艽野尘梦》,但一直未有时间阅读之,只知道作者也是这个号称湘西王的陈渠珍。近日,本人需写一个关于陈渠珍的生平小传,查询资料之余,在国家图书馆访得湖南人民出版社在20年前出版的《陈渠珍》一书,读后兴致油来,遂又找出《艽野尘梦》,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阅读之。
陈渠珍大约在清末出生在湘西凤凰,这是被国外一个著名旅游家所称中国最美丽的两个城镇之一的地方。原来的名字叫镇竿镇,因为沱江从城中流过,现在更名为沱江镇了。陈渠珍在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一直统治着湘西,人称湘西王,在他的治下,凤凰是一个原理乱世纷争、兵荒马乱的世外桃源。陈为人和善、治理有方,民国22年年虽然军权已释,但返回凤凰任湘西行署主任时,万人出动迎接,可见民心有加。
陈渠珍在1936年时曾写过一本回忆录《艽野尘梦》,记述了在1909年入藏,并在西藏征讨波密、经过羌塘出藏的传奇经历。我读完后,抚卷感之,从前虽然读过河口慧海、荆萧芝、弗兰克,但论旅行的艰险、战争的动魄、所遇的离奇、乱世的情缘远远不如《艽野尘梦》,这是一个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用文言文写成,字字矶珠。
首先,读过《艽野尘梦》,给人感觉是一部清末西藏的动荡史,而在这个大的政治背景下,作为一个低下级军官的个人历程与川军乱藏、波密战争联系在一起,饶有趣味。
陈的早年是在凤凰度过,后来入选到湖南武备学堂,学成后跟随了赵尔丰,但久未授职。赵尔丰授川边大臣后,陈渠珍被任命为六十五标队官,这个管制相当于连长,归钟颖管辖,不久被分配到成都附近名山县的百丈邑驻防。这个地方恰好是连接川藏的重要通道。陈渠珍在闲暇之余,对西藏很感兴趣,询问西藏的山川风俗,参考图籍,未进藏之前已经是一个西藏通。
在陈进藏之前,张荫棠和达赖喇嘛一同治理西藏,张荫棠还是善于治理,赢得藏族百姓的称赞,我去年至山南地区考察时,看到一种当地人称作“张大人花”的家庭种植花卉,猜想应该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而特意命名的。张荫棠离藏后,驻藏大臣联豫筹办“新政”,后人评价联豫“颟顸武断,漠视藏情”,实际上这位曾经随晚清洋务派干员薛福成出使英、法等的官员,并非如此,而是在西藏编练新军、开办学校、报社、新铸钱币,也正是如此,加剧和扩大了中央与西藏噶厦的矛盾。所以,清宣统元年,清政府决定派遣四川知府钟颖率领川军2000人赴藏。
恰好,已是半个西藏通的陈渠珍给钟颖及时承上了西征计划书,“对于藏事规划颇详尽”,钟颖对此大加赞赏,立刻召他回到成都,委任为援藏一标三营督队官,并得到钟颖的资助。钟颖是清代满州正黄旗人,他的父亲曾因为和义和团有牵连而被发配到西藏,但到成都时滞留养病,所以朝廷派遣钟颖入藏也可以说有缘起的,钟颖是同治皇帝的表兄弟,得到慈禧太后的喜爱。十八岁时边率兵在凤凰山训练,而受命入藏时才二十二岁,正是年少,身材高大,虽然浪荡子弟,但却对人宽厚,与当时的陈渠珍的性格不谋而合。
1909年7月,陈渠珍随钟颖正式挥师出发,但行军途中颇为艰难,据陈渠珍所撰《艽野尘梦》记载,劳役四处逃亡,虽出重金,但难于雇佣到役夫。此后,过雅安、泸定、大相岭、打箭炉,五十天后到达昌都后,与赵尔丰会师。但赵认为陈渠珍等人都是学生军,不堪大用,甚为鄙视。陈为了争一口气,愤然力请进藏。从川入藏,虽然高山峻岭,但由于路线固定、沿途有乌拉供应,所以耗时少,兵马也不乏困。
昌都是拉萨的东大门,对于达赖来说,大军将至,情势颇为危急。拉萨色拉寺接达赖的密令,派堪布登珠,征调了硕般多等三区民兵一万多人,准备拒川军于恩达。陈渠珍乃前往腊左塘探险,被藏兵所擒获至恩达,会见色拉寺堪布后,被释放回昌都。随后,陈后经过恩达、类乌齐、三十九族地方,年底到达拉里,川军在拉里擒住色拉寺堪布登珠。当川军前行至工布江达时,陈渠珍等人接到驻藏大臣联豫的密令,将登珠秘密处死,然后大举进入拉萨。但是,钟颖本人对治军无方,军驰无度,乱杀喇嘛,引起达赖喇嘛的恐惧,达赖遂奔印度。
西藏的政局从此大乱。
金戈铁马之后,总有一份断肠柔情。在陈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女子相伴。《艽野尘梦》也详细描述了陈和一个异域女子西原的挚情。在近现代的内地人游记描述中,很少人能将一个“番邦女子”,描写的如此深情大意,历经千辛万苦,“万里从君,相期终始”。当然,陈渠珍当时已有妻子和孩子在成都,自从自身赴拉萨后,几月未见,遇到星月之夜,在大河之畔不免思妻子心切,也是性情中人,但在前往“西番”征途漫漫的路程中,似乎对于其他的女人也有一份眷恋,在工布江达吃了一顿手擀面,初见藏族女人,便感到“一顾倾城,汉代明妃,恐无此美丽”,估计是异种民族文化的特殊感情而有此赞叹也。陈渠珍的所部大部分是湘湖一带人物,湖南人参军也大多是一些家境比较贫寒、娶妻不易的穷苦农家人。所以,如果能遇到一个略微乘心的女子也属不易。陈的部队在距离拉萨不远的牙坯一带,一个随行排长到一第巴家做客,看到酒席中一个女子亭亭玉立、豆蔻初开,遂求婚,得到第巴的热情同意。
其实,藏中女子鲜有貌若“天仙”的,按照汉地的标准,就是找出一个标致的女孩也不容易,高原紫外线强烈,又没有防晒霜,一般藏族女子即使用厚厚的酥油来抵御炽热的紫外线,也无法使得自己的皮肤不变成憔黑的颜色。估计陈部里的军人和陈渠珍本人后来和藏族女子西原相悦,也是一种民族之间互相的吸引所故,而并非因初见美色所致。
陈自己也说,西原相貌平平。西原为陈渠珍在前往工布时,在贡觉营官彭措的家中认识的,当时陈渠珍受到彭措的热情款待,席间有一女子“年约十五六,貌虽中资,而矫健敏捷”,这就是彭措的侄女西原。第巴说,如果陈喜欢,就相赠做妻妾。陈当时信口就答应,但并没有提到自己已有内眷在成都。但不料,次日彭措竟然真送来西原。从此,二人在征讨波密中结下了情愫,在数月后,陈渠珍急迫离开西藏时,西原是希望与陈在内地相伴以老的,藏地女子,若非奇者,是无此决心和胆量的。西原也知道,清朝灭亡后,藏地与内地从此将陷入风雨飘摇中,动荡的时局将使她与家人再无见面的机会。四水六岗的雪域与湘西凤凰相隔的是何等的千山万水!在西原离家的清晨,其母送给她一座八寸珊瑚,悲恸说“异日见此物,如见吾面也”,并声泪俱下,西原也一再泣不可抑。此时,西原就此也种下了叔父的祸根,当初是叔父彭措送她给陈渠珍的,即所谓“私通汉官”。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返回后,展开驱汉运动,将彭措竟然凌迟寸嵥处死。陈在《艽野尘梦》中提到的是做“巾栉”,就是说拿着手巾、梳子伺候的妾。陈渠珍遇到西原后,二人再未分开,一直到一年后西原身故长安。
情缘之述外更多的是天险传奇之记载,《艽野尘梦》也详细描述了藏南的又一番有别于青藏高原的美景,让人感到是如入神仙之境。波密是陈前往讨伐的重点地区,当时,波密民风强悍,不服噶厦命令,西藏地方政府出兵多次未能成功征讨,所以此次川军入藏正好可以解决波密问题。
读陈渠珍的《艽野尘梦》,有如读金庸的武侠小说,离奇神怪,陈渠珍在工布最东的德摩之地,了解了当地盛产麝香,说当地的獐子都有三四尺长,春夏之间,侧卧于山中,肚脐眼张开很是腥臭,蚂蚁虫子都来赴之,结果肚皮一合,虫子都吸了进去,往复几次,肚脐眼里塞满了蚂蚁,不久便变成了麝香。其中最让人感到惊险的是蛇头麝,陈渠珍说,很大的蛇也闻到獐子肚脐的腥臭,也来凑热闹,结果獐子把蛇头骤然咬掉,然后蛇身腐脱,而头被含乳肚脐眼中,逐渐成了一两重的蛇头麝。检阅《清稗类钞》动物类,也记载:毒蛇吮其脐,麝惊痛而力吸,跳踔狂奔。蛇身伸屈盘结,坚不可脱,须臾,蛇身截然而断,首即腐於内矣。任乃强先生博闻强记,在注《艽野尘梦》中,说明了麝香形成的自然原理,而非此理。
陈渠珍是准备在鲁朗先屯兵三队,然后再进发波密。我曾在2006年到鲁朗考察,该地郁郁葱葱,天地之间只有三色,蓝色的天,绿色的大地,白色的云和雪峰。极目向东南望去,便是当年陈举兵所向,再南则可以达缅甸。陈的著述中,提到当地老人谓,达赖每十二年前来朝拜活佛,对此感到陈本人也感到疑惑,岂有最大活佛朝拜另一个活佛之理?对此任乃强先生注释也不清,我也感到不解。我曾读邢肃芝所著《雪域求法记:一个汉人喇嘛的口述史》,提到他与噶厦官员曾有固定期日前往藏南参拜神山,不知是否此事
波密战开始后,本来应该持钢枪的川军获胜,但由于钟颖部军纪驰废致使陈渠珍等部初战失利,罗长(伟)代钟颖统帅陈渠珍等部至波密鲁朗,当时赵尔丰调任四川总督,命程风翔、彭日升等人率军向科麦方向进行,由此波密后方防守遂空,而边军精悍无匹,加以常演练边事,所以深入波密时,如入无人之境。而陈渠珍等部顺利从西南方向进入波密地区,并用计擒波密王白马青翁和将领林噶等。波密战争结束后,陈渠珍驻防卡拖。此时,内地的辛亥革命爆发,消息通过泰晤士报从印度传入拉萨,哥老会掌握了波密征讨军的权利,哥老会成员赵立本、陈英等人将罗长()杀于德摩山的一个喇嘛寺中,也有人说是被栓在马上拖拉致死。为此时,陈后来回到湘西后,还受到罗长伟的仆人诬告,被袁世凯逮捕至北京,但事情真相大白后,政府才下令将致幕后凶手钟颖枪毙正法。
陈渠珍的返回湘西,也是一番惊心动魄的历险记,其中藏北旅途让人不涑而寒。我在去年曾乘车到藏北一行七百余里。虽然现在公路发达,补给完备,但仍感到荒凉无比,百年前,这里是千里无人,其中归内地的路是何等的艰辛!
陈渠珍与西原欲取道昌都返回湘西,在路过工布江达时,友人孟林认为,赵尔丰知晓藏军叛变后,派三营前往拉萨防堵。陈渠珍遂率领湘西籍军士115人从藏北前往青海绕道而行。陈一行经过凝多、炉霍时遇到当地藏人阻击,随后误入羌塘高原,冰雪无边、黄沙漫天,人员不断死亡,经过通天河,进入青海境内,粮辎全尽,竟食死亡的兵士,到达柴达木时仅剩下7人,形容枯槁,竟成野人之状!历时二百余天,期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困境。到达西安后,又贫困交加,万里相随的伴侣西原不幸染天花而殁,陈对之感情深厚,“号哭几经皆绝”。
二年藏情,死人无数!数百湘西男儿,仅渠珍一人得归!
陈渠珍也叹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