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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苍穹(上)

2019年4月3日 阅读1270次 杜染专栏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仰望苍穹 杜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我脚踩大地、仰望苍穹时,我会想到生活在北京通州这方水土的祖辈、父辈们,想到这块多情的土地孕育出的优秀儿女、万物生灵以及创造出的辉煌的历史文化,会想到家族的荣光、父母的形象以及一个个儿时的情景,会想到来时的路、此时的我和所要去的方向,思考着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我父母的家乡都在凉水河南岸的北京通州马驹桥,现在是北京市总体规划中亦庄新城的组成部分。马驹桥位于历代皇家猎苑南海子(南苑)和延芳淀之间,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早在汉代就有了村落,当时马驹桥地区有丰盛的草场,是仔马马场,逐渐形成村落,取名“马驹里”。凉水河上的木桥也因此称作“马驹桥”。1463年建成的横跨凉水河的大桥被明英宗朱祁镇赐名“宏仁”桥。马驹桥的碧霞元君庙(又叫“大南顶”)、“南路烧锅”闻名京城。 通州籍著名作家刘绍棠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亲口和他说过自己是通州人。母亲也对我说过,她听一位上了年纪、经常走村串户给人做石磨手艺活儿的街坊说,新凤霞是东田阳的。东田阳就在马驹桥域内,著名话剧演员李文启的老家是马驹桥大葛庄,马驹桥东的驸马庄是著名作家王梓夫的老家,堰上是新中国外国教育史学科的主要奠基者之一滕大春先生的老家,堰上也是我的家族的根和我的诞育之地。我读高中时开始住校,回老家少了,工作、结婚后又先后在海淀、朝阳、东城、西城居住,最后又伺候着叶落归根的父母居住在老家,每天穿梭在旧城新城、城里郊外,先后在老家的祖宅送走了父亲、母亲。 通州是金海陵王天德三年(1151年)取“漕运通济”之义而名州。通州乃京杭大运河北起点,是京东漕运、仓储与行政中心,从古至今享有“一京二卫三通州”之美誉,现在又是北京的城市副中心。堰上位于通州城南三十里,坐落在凉水河南岸永济渠与凉水河的交汇处。凉水河属于永定河(古称?水、桑干河、浑河等)下游支流,至张家湾注入北运河。永济渠是大运河北端与凉水河相连的一段河道,尹钧科在《深入研究历史上北京的水资源及其开发利用》一文中说:“永济渠在涿郡境内一段,是借用桑乾河下游河道。” 隋炀帝大业四年(608年)“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隋炀帝幸于涿郡,亦御龙舟入永济渠以至。永济渠与凉水河交汇通往涿郡治蓟城(今北京),为当时的漕运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堰上处于永济渠在北京境内入凉水河而通往涿郡的唯一入河口,因此其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到了堰上,船就驶入了更宽更深的凉水河,离蓟城也就不远了。后来因永济渠淤塞,难以行船,金海陵王开凿后来从运河进北京城什刹海的北运河河道,加之北京自金代开始成为国都,通州的地位开始尤为重要,“一京二卫三通州”的名声也就叫响了。永济渠流经堰上的河段在通州志书中又称“小乾河”,当地人称其为“李娘娘河”或“李太后河”,因为明代隆庆皇后多次乘船走此河回娘家永乐店省亲。现在仍有从堰上向东南延伸的永济渠河道故道。 堰上是通州马驹桥地区历史文化名村,历史久远,文化底蕴丰厚,文物古迹多,民风古朴敦厚、仁义贤良,成为享誉一方的文化中心、教育中心,被周边村镇群众赞为“一京二卫三堰上”而与北京城、天津卫相提并论。堰上在古代地处水路要塞,开凿永济渠完工后,一些伕众因离家太远,遂定居下来逐渐形成村落,因村落位于堰坝旁,故名“堰上”。村落至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滕家杜家在村内兴办文武义学,英才辈出,青史留名。堰上从古至今出现过杜文通、滕大春等众多历史上的知名人士和卓有成就的社会贤达,以及令后人景仰的革命烈士。村内古寺林立,还有古墓、制石、碑石、家谱、古籍、古钟等,民间艺术种类繁多,民间花会历史悠久、技艺超群、辐射周边。因此,堰上村被誉为京津冀这一地域内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村镇的“文化之源、教育之泉”。 堰上东北十里许即辽金漷阴县城旧址所在。堰上东口有一块地叫“砖瓦地”,传说曾是建于辽代的堰岑寺旧址。堰岑寺很大,需要骑着马去关山门。这里曾有山岭一样高大的堰坝,又靠近延芳淀,“辽每年季春,弋猎于延芳淀”,辽国萧太后在这里建起一座大型园林,南北长十几里,东西宽七八里,里面有行宫庙宇,堰岑寺就建在堰坝上。萧太后下嫁韩德让之后,二人经常出入于此,萧太后最后也染病逝于行宫,灵柩停在寺里数年之久,萧太后名叫萧绰,乳名燕燕,后来人们把堰岑寺俗称燕灵寺。据当地老人讲,明武宗正德年间,明武宗每年去泰山求子途中都要来到堰岑寺,有一年,大太监刘瑾与孔孟和尚勾结,想在寺中刺杀皇上,文渊阁大学士刘奇保驾,和妹妹一起救了皇上。皇上脱险后,杀了刘瑾。刘奇的儿子刘月鹤后来做了大官,曾住在这大庙里。至文革前,堰上还是寺庙林立,东西南北分布有菩萨庙、娘娘庙、释迦牟尼庙(万寿寺)、真武庙、关帝庙、七圣庙等大小庙宇,庙里长期有和尚、吹鼓手。堰上的花会有高跷、大鼓、四值、吵子、中幡、狮子、小车会等六七档之多,摔跤、走会技拔头筹,花会主要在逢年过年期间和参加庙会时表演以娱神娱民,每年正月十五去安次县南辛店天仙圣母庙,四月十五去马驹桥碧霞元君庙朝顶进香。花会、走会,除了祈福酬神,也应该是哲学家李泽厚所说的“乐感文化”的体现吧。我爷爷的高跷有武功和杂技功底,令人叫绝。父亲年少时也参加过小车会的表演,而更多的则是参加到解放后社会主义文化的建构中。 杜家自明代初期进京为官,清代开办学堂,教授武功,吸引百里之内考武举的100多名举子前来练功习武,建有“功房”,修有“马道”,在光绪《通州志》艺文志墓志《杜厚斋先生墓表》中赞誉“武风丕振,人材萃出” ,众门人勒碑刻文。举子进京赶考时,从东南方向来的举子也会相聚歇宿在堰上的杜家滕家,这使堰上在京东各县享有盛誉。杜家和滕家在清末民初联手兴办义学,光绪31年改义学为学校,典置公田34亩作本校永久学田。民国时期,杜家开办了堰上完全小学,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堰上中心小学,为本村及周边村镇培养了众多英才。 堰上有滕刘杜魏四大姓,杜家与滕家隔一条马路相邻而居,一重重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次第进深延展,将家族各户连成一大片。两家门前的胡同被称作滕胡同、杜胡同。两家世代友好,共建义学,育英才,美风俗。两家不仅名震乡里,事迹也在不同年代编纂的多部通州志书中多有记载。民国《通县志要》艺文志传记《堰上兴学记》记载:“滕子崑、杜厚斋,一乡之望也。善举甚多,其尤著者立义学以惠童蒙”“递升中学师范者颇不乏人” 。滕家杜家的男人们早先大都在外工作,军界、政界、商界、文化界、教育界等都有任职。女人们则在家支撑着门户,维持着一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生活秩序。也有的留在外地工作定居。 我们家族的杜姓宗谱记载:头世鼻祖杜泰、二世祖杜钦甫茔地仍在原籍江苏省徐州萧县,从头世祖开始到六世祖六代单传,从第七代开始分出支派。第一位到北京的三世祖杜文通是明朝时官拜礼部侍郎,明正统四年(1439年),由祖籍江苏徐州萧县携眷来京为官。当年春立碑于漷邑堰上村,立碑处位于堰岑寺旧址之南,地名至今被称作“石碑儿”,为家族世袭封地。杜家世代传承至今,家族中以办教育、做教师的为多。街坊老人曾对我说:“老杜家净出文明人。”其实,杜家在京几百年崇文尚武,可谓文华武英,杜姓人家门前高悬彰显荣耀的匾额在解放时尚有“兄弟同科”、“五弟同科”、“武奎”、“促表节孝”、“盈门桃李”等。据家谱记载,杜家嫁出的女儿中也有人曾获当时政府表彰,送匾额“旌表节孝”。清末民初以来,坊间有“滕文杜武”之说,其实,杜家滕家两家都可谓“文武双绝”。在杜姓宗谱中记有杜家多位先祖的清朝六品军功顶戴、四品封典、武进士、清政府千总兼武官首备、民国初少将旅长等品级或官职,文字背后是杜家先祖世代传承的家国情怀和一段段精忠报国的历史。光绪《通州志》人物志记载先祖杜德成(1815-1863)字厚斋:“人端方,孝友谙,习技勇,尤善骑射,授徒甚众,传其业而成鼎甲进士举乡入庠者前后五十余人”“州牧邓公锡恩书匾额颂之曰盈门桃李,殁后弟子立石表其阡,其始末俱详墓志文。” 据民国《通县编纂省志材料》人物忠烈记载:滕家的滕致和“同治甲戌年联捷武进士殿试三甲以守备补用” 。光绪《通州志》人物孝义中对滕玉山、滕致和、滕致昭、滕致祥均有记载:滕玉山(咸丰十一年武举)“教致和成同治癸酉甲戌联捷进士、致昭入武庠、致祥为文生员,于本村倡立义学二斋,州牧庄公允端两给匾额旌其闾,一曰率性尽伦,一曰乐育英才,一时里人高其孝义,悉钦敬之。光绪七年直督李奏请准旌。” 民国《通州志要》人物孝义记载:“致祥精医学,著有《奇症医案》《妇科准绳》二书。” 民国《通县编纂省志材料》人物孝友记载:滕致祥“创惜字会、兴义学”“改学校”“诸生多所成就,考绩为一区冠。” 滕家在解放时尚有匾额“嘉惠后生”、“文奎”、“模范缙绅”、“率性尽伦”、“乐育英才”等。我国当代著名的外国教育史学家、河北大学博士生导师滕大春(1909-2002)北京大学毕业,又留学美国科罗拉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而当代著名思想家李泽厚、刘再复就曾在科罗拉多大学任教。滕大春先生在教育史学界享有崇高的声誉,兼任南开大学教授,著有《美国教育史》等,主编《外国教育通史》(共六卷)等。滕杜两家是平辈,滕先生和我父亲是一辈,我管他叫大爷,滕先生三代字辈是“致广大”,我的三代字辈是“元(延)广中”。受到滕先生的指引和激励,后来我也经过刻苦学习,拿到了北京大学的毕业证书,从事文化工作,著有多部文化专著。 槐,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 我的母亲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从小到老在村镇、城市都生活居住过,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大半生是在相夫教子、赡养公婆和农业劳动中度过的。西蒙?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生成的。”王阳明说:“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以成之。”在生活中洗淘生成而又融化到一言一行里的大道与大爱,像一道道光辉,温暖、透亮、无形。聚焦处,则是代表母亲生前身后的两个神圣而发光的大字——“无我”。也正是因为“无我”,使平凡的母亲在与大多数的中国母亲一样的同时,又做出了与大多数母亲不一样的载誉一方、德传千古的不平凡的事迹,使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得以生成、确证和开放。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中国诗人臧克家和印度诗人泰戈尔关于生存与意义的著名诗句。意义世界是心灵道德情感信仰的世界。意义是人生活的目的,是人生存的全部主题与灵魂所在,人生正是因意义的生成而沿着正确的轨道前行,并找到回“家”的路。 母亲1937年1月出生在马驹桥团瓢庄的邓家,生日是腊月初八,俗谚云:“腊七腊八,冻死寒鸦”。母亲自幼在贫寒的家境中艰难成长,我的姥爷邓文顺年轻时到山东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中医,后来成为当地的民间名医,看病时望闻问切,还会给孕妇号脉推测怀的是男是女,我们小时候身体不舒服都是去找姥爷给瞧,按他说的土药方,回家用垂手可得的灶膛土或花椒粒或柳树上东南方向的枝梢等作“药”,病会神奇般地消失,不用花一分钱,全是妙手点化、巧用天然,没用过鲁迅先生文中说过的那些极难找到的“药引子”。姥爷的弟弟邓福祥被骗到日本做劳工,几年后才逃回家,刚回家时说话还都带着外国腔儿呢。男人们都不在家,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左手失能的姥姥孟传芝带着年幼的母亲还讨过饭呢,街坊都知道姥姥孝顺,讨来的饭先给婆婆吃。母亲说:“解放前,日子不好过,穷苦人家都出去要饭,并不寒碜。”姥姥生在郑庄一户子女众多的大家庭,小时候摔伤手腕,没有及时医治,导致左手失能,婚后共生了母亲和舅舅这姐弟二人。舅舅说,姥姥从井里提水时,是一只手往上拽绳,一只脚踩住提上来的绳子,如此往复,一点点把水桶提上来,这样晃来晃去提上来的水也就剩半桶了,所以要比常人多费一半的力气。姥姥不识字,但会给我们“破个闷儿”(猜谜语)、讲故事。母亲的娘家也是大家族,母亲在近支本家堂姐妹里排行第七,几家人相处和睦,童年生活虽然贫苦,但朝夕相处,礼尚往来,倒也不寂寞。母亲患病后,还有一个娘家本家姐姐的女儿来家看望,一进门就对躺在床上的母亲喊“七姨儿”。 母亲虚岁14岁就出嫁了,嫁到了《通州志》中有记载、闻名四方、教育英才的大户人家堰上杜家。明媒正娶。是经过媒人说亲,父亲母亲两人及全家相看,两家都同意后,嫁过来的,但尚青春年少,也应该算是童养媳吧,和父亲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母亲说:“那时候有土匪,都结婚早,怕被土匪抢走。你广丰大爷家的大妈18岁嫁过来,算是结婚晚的了。”母亲曾向我们说起出嫁时的场景,父亲一身新装,长袍马褂,戴着礼帽,骑着马走在前面,她坐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抬进了婆家。母亲说父亲穿的这身礼服是向广丰大爷借的。母亲很少向我们说起嫁到婆家以后的苦楚,而右手手腕内侧的那道长而深的疤痕,留下了她初到婆家生活的境况。母亲说:“那是你奶奶用火镰划的。”我问过父亲,他却不知道,可见母亲的隐忍、贤惠。我也忘了母亲是否说过为什么被奶奶划破臂腕,不知是否像通州志书人物节孝中所记载的滕家媳妇为给丈夫和公公治病“割臂肉和药服之”,至今还有当地人知道这样的药方。奶奶是大家小姐,父亲说奶奶为人善良,懂得道理,对我母亲很满意。舅舅至今还记得奶奶盘着讲究的发髻,穿戴干净利落。曾住在一个院的大妈说,你奶奶厉害、耿直,半大脚,在东厢房结的婚,我家几代单传,也应该是在东厢房住了几代了吧,爷爷奶奶都是在东厢房里去世的,当时还是几家一起住在四合院里呢。母亲曾经说过:“在四合院里住着讲究老的住正房,孩子们结婚住厢房,‘哥东弟西’,东厢房不如西厢房好,‘有钱不住东南房,冬不暖,夏不凉。’哥哥让着弟弟,所以哥哥住东厢房,弟弟住西厢房。”父亲的曾祖父是长子,此后三代单传,一直住东厢房。到我父亲这代时,父亲在院内本家近支兄弟里排行最小,所以最终这片祖宅房址留给了我家。听母亲说,奶奶姓高,娘家在通州城南的九棵树,在张家湾开镖局,如果是祖辈世代经营,想必应该会与曹雪芹家的当铺有些往来吧。奶奶三个姐妹都练过武,每人的嫁妆里都有一把可以缠在腰中的宝剑,奶奶年轻时勇武狭义,爷爷也有一副好身手,我小的时候听人说爷爷年轻时能踩着高跷从房上飞跨而过,我骑着自行车上学路过九棵树时,当地的老人提起我爷爷还是连声赞叹,说他有本事,武功深厚,为人又宽厚又仗义。 我家的家谱传到父亲手里时,由于在文革中怕被牵连,寄存在了家族中一位通州师范毕业后终身从教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家里,而奶奶陪嫁的那把宝剑也被父亲扔到了井里。杜家来京后到我这代已传了12代,但到父亲那代已是三代单传,记得母亲说过:“你爸爸是你奶奶从西山老娘娘那儿求来的,是双胞胎,老大刚生下来就死了。”父亲还有一个姐姐,很早就病逝了,杜家这支又剩父亲一棵苗了,也更是加倍地疼爱父亲,父亲也非常孝顺,外出所挣如数交家,从不私存私用,爷爷奶奶去世后又把全部工资交给母亲,这也是母亲一直佩服父亲的一点。我小时候看到父亲钱包里始终装着奶奶的一张照片,有时喝酒喝多了也会哭他的妈妈,我当时还很奇怪,这么大了还想妈呢。母亲的到来,为杜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加之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鼓励生育,母亲一连生了五男一女,而且个个长大成人。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人说母亲生了这么多孩子,一次在著名学者、作家、翻译家叶廷芳先生家向他说起母亲,当他听到母亲把这么多孩子都养活了,佩服地对我说:“虽然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医疗卫生条件好了,但这么多孩子都活下来了,也不是容易的事啊!你母亲可是个很了不起的伟大母亲啊!”母亲也说过:“都把你们养大了,甭管是不是都有出息,没磕着没碰着的,这就算是挺不错的了!”因为曾经住在一个院的近支本家里,有孩子夭折的不只一户。说起这些,母亲也觉得很自豪。因为她的全部心血都灌注到了每个孩子的身上,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最大的牵挂,也自然是最大的骄傲!和杜家世代交好的滕家想领养小时候的四哥,母亲和滕家婶子关系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没把四哥送出去。有条件优越的家庭想让大哥做上门女婿,让母亲婉言回绝了,她怕大哥到人家家里受委屈。母亲说:“别人家再好,那也没有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好。”记得童年时虽然缺衣少食,没少让母亲着急,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天伦之乐,让苦日子随着我们一天一天的长大而一天一天地转瞬而过。记得小时候母亲教我们童谣、谜语、故事,为逗我们开心,将自己缝的包儿拿在手里表演抛球,三个包儿在双手间上下翻飞,令我们啧啧赞叹却又谁也学不会,母亲则是笑逐颜开。小时候,家族中的长辈见我听话懂事,天天替家里干活儿,就说我肯定会有出息。我知道,这是母亲常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舅母也对我说:“人常说,孩子是越生越好,你们家还真是,甭管是长相还是脑袋瓜儿,还就是你最好。”舅母说的倒也是,我从小也觉得我和家里人长得不一样,青春年少时,马驹桥理发馆在一次为我理发前特意对我说:“这次得给你理好点儿,理完发照相,照片摆到橱窗里去。”理完发,理发店前后左右照了很多张我的肖像。从上学到工作后,也还会有老师或作家、诗人、长者说我品学兼优,才貌双全,面如施粉、眉目如画。其实,长相是父母给的,我对外在的形象基本是忽略不计的,人品和才华才是我上下求索、受用终生的生存和意义所在。北京工商大学教授姚振声先生曾把我概括为“三子”:孺子、孝子、才子,这当然是过誉之辞了,我曾自嘲自己是一边伺候母亲一边上下班匆忙赶路、每天满身是汗的“汗子”。 母亲性格乐观开朗,襟怀宽广,为人正直善良、忠厚质朴、聪敏贤淑、明理孝顺,赋有正义感、责任感。嫁过来后有近20年与本家几户共同生活在一个祖辈传下来的两进四合院里,母亲对院内近支本家各户尊老爱幼,与各家关系非常融洽。后来各户搬出了,只留我家还住在老院子原址,母亲一个人操持着请人把原住的东厢房拆掉,盖成了正房。虽说各户都独门独院了,但还是像从前一样相互关照,亲亲热热的,母亲总是念别人的好,尤其是对几位叔伯大爷家在我家有事时给予的帮助念念不忘,总是挂在嘴边;对年轻时和父亲一起到同仁医院看病被家住崇文门附近的好心人在家留宿,也是时常提起。母亲对公婆尊敬孝顺,尽心赡养,为他们养老送终。对家里来的客人,总是沏茶倒水热情招待,忙前忙后的,家里或大哥有事请客人到家吃饭,母亲总会一边热情地张罗一边给他们做饭菜,让大哥陪着先喝酒吃菜,她则是不断地炒菜、上菜,饭菜做好、上齐了,她只是坐在一旁陪着,她自己和我们都不上桌,只是等客人吃完后,我们吃从桌上撤下的餐食。 母亲对娘家的父母尽女儿的孝敬职责,还把患病行动不便的姥姥接到我家住一段日子,母亲给她做可口的饭菜,陪她聊天,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我和姥姥住在西屋,在她大小便时需要我扶着她,她也给我说谜语,早晨会按时拿拐棍捅捅我,叫我起床上学。在姥姥卧床后,母亲经常回娘家去细心伺候,还曾住到姥姥家全天伺候。母亲每年大年初二都带着全家准时回娘家看望姥姥姥爷,姥姥家离我家有五里地,小时候每年出门到姥姥家,我们都是走着去,提着点心匣子和罐头等礼品,走累了就歇会儿,回来时姥爷会让我们去地窖挖一些贮存的心里美的脆萝卜带回来,姥姥则是把一些需要缝补的鞋让父亲带回来帮着修补好。母亲对舅舅一家尽心关爱,舅舅比母亲小10岁,姥爷给他起名邓敏新,姐弟俩风雨同舟、相互帮扶,每年还要定好日子相互走动,母亲的侄女小时候也曾在我家住几天和妹妹一块玩儿。母亲患病后,舅舅、舅母及他们的女儿一家常来看望母亲。 母亲对娘家的家族和亲戚也是以诚相待、以礼相待,遇事相互走动,关系都很好,小时候还经常带我们去姑姥姥家,姑姥姥知道我家生活困难,回来时会偷偷地在母亲衣兜里塞5块钱。母亲经常派大哥走亲戚,也经常和我们提起姨姥姥、舅姥爷等亲戚,小学快毕业时我刚学会骑自行车,母亲就和我一起逮了一只自家养的大公鸡,栓上腿和翅膀,派我骑车去给姥爷的独居弟弟送过去。 母亲对我的父亲和善贤淑,我从小到大没见他们红过脸、拌过嘴、吵过架,在家时总是说些父亲单位的人和事或亲戚和家里遇到的问题,也经常边做家务,边说逗乐的俏皮话、双关语,母亲性格爽朗,说话逗乐,喜欢大笑,也经常逗得我们大笑,家里时常荡漾着欢笑声。后来看了新凤霞写的回忆录,感觉到我的母亲和新凤霞的母亲一样,都是坚强勇敢、吃苦耐劳、热情朴素、勤恳乐观的形象。母亲嫁过来不久,就帮父亲向她姑家的表哥学来一技之长,并支持父亲外出工作。父亲是大户人家的独子,自是娇生惯养,有时脾气不好,母亲从不顶撞,让着他,倒是后来大哥与父亲时有顶撞,母亲从中劝说。母亲说她的姓名是父亲给起的,“嫁到老杜家的都随老杜家的姓重新起名,你那几个大妈都改名了。你爸爸说我挺勤勤的,说就叫杜广琴吧。”自此,杜广琴成了母亲的正式姓名,等我上学填表时,填写父亲杜广俊,母亲杜广琴,总是想到老师一定会感到奇怪、不解,会认为是一对兄妹。其实,母亲原名邓敏兰,是她小时候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而姥爷只给她起了小名“小山子”。 母亲心好,手也巧,在吃的方面会做的一般家常吃的和过节吃的饭菜和腌制的菜不下几十种,过年时会做很多豆馅饽饽、大馒头,并用筷子按一下红纸,再给馒头点上红点儿,还自己用豆面做炸饹盒儿,每年过年都忙活好几天,还要炸豆腐、宰鸡、买肉,除夕中午做一大桌饭菜,等着父亲回来全家一起吃饭过年。在穿的方面会做衣服、做布鞋,小时候我们穿的衣服、鞋全是母亲自己做的,她留着很多做鞋时要用到鞋样儿,自己纳鞋底、打袼褙、打麻绳,请父亲绱鞋。我上高中时,还给我做过一个新棉袄,至今我还记得她做好后让我试穿的情景,说:“穿上试试,哪儿不合适再改!”我穿上后腋下有点儿紧,母亲又重新给我改。妹妹出嫁时,母亲怕自己的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让人笑话,又特意请裁缝一起为妹妹精心缝制了贴身的棉袄。本家大妈剪窗花好看,母亲还向她学习剪窗花,但因家务事缠身,只学会了剪双喜字和一些简单的窗花,还坐在炕上把学到的花样教给我们一起剪,给我们的童年增添了乐趣。 父亲年轻时参加过修建密云水库和五棵松一带大楼的建筑工作,成为国家正式工后,母亲是职工家属,但一直是农业户口,没有多少收入,基本是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生活自然是拮据的。但母亲为人大方和气、恭良勤善、持家有方。虽说有父亲每月的工资收入,但孩子多、花销大,日子过得紧巴,父亲也只是在休假时才能享受到一小盘下酒菜——摊鸡蛋,有时还要给我夹上一口。母亲生活节俭、艰苦朴素。街坊和我说,你妈年轻时漂亮着呢!在我看来,母亲的漂亮是一种朴素美和人格美,我没见她涂过粉化过妆或戴耳环、戒指等首饰。关于化妆,只听她说过结婚时“开脸”、用嘴唇抿一下红纸、小时候自己学着扎耳朵眼儿没扎好又长上了。她手上倒是常戴顶针儿,是在做衣服或缝补衣服时用的。母亲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自己做的或请邻居裁缝做的粗布衣裳,从未给自己买过衣服,全家的夹袄、棉衣都是母亲给做。我们穿的衣服破了,她也是及时缝补,还告诉我们说:“笑破不笑补!这么穿出去可不行,会让人笑话死的!人家不是笑话孩子,是笑话大人。”我们理发都花钱到外面请人理,她的头发长了只是让我给她用剪子铰短,母亲一直留短发,她说这样利落。母亲还曾做过纳鞋底、糊纸盒等活儿,贴补家用。还记得我上小学每年交学费时,母亲都让我向老师申请宽限几日,并教我说:“我爸这月还没发工资呢,等5号我爸发工资了再交,您看行吗。谢谢老师了!”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哥哥们穿剩下的,晚上睡在母亲脚底下。家里没米没面了,我要帮母亲到钢磨房请人将玉米粒磨成面,或将稻谷碾成米,或到面粉加工厂去换面,每月我要用父亲的购粮本和粮票去粮库买米。有一次,家中只剩一点点高粱米了,母亲说:“没事儿,明儿个我去你大妈家借点粮食。”这下可让我担忧了,没了粮食,不就是要挨饿了吗!这也深深地触动了我,使我至今不浪费一粒粮食。刚上高中时,我每月只能用父亲节省下来的粮票,不够用,有时吃不饱,每周回家时要烙几张饼带回学校当主食,还自己买挂面在传达室看门大爷那里煮着吃。一次看见同学刚买的一个馒头掉地上了,被他踢到墙角不要了,我过去捡了起来,拍拍土,撕去馒头皮,把馒头吃了。后来母亲带着我到街坊家买来粮食到粮库换成粮票,我才算是吃喝不愁了。当遇到有生活拮据的街坊登门来借钱时,母亲总是抛开自家的生活困难,伸出援手相助。大哥曾有一次到城里做国家正式工人的机会,在和母亲商量时,母亲劝他把名额让给了同样是孩子多但家庭条件不如我家的街坊。还有一家街坊的媳妇是疯子,母亲时常提起这个女人的悲惨命运和受到的常人难以想象、难以启齿的折磨,怜惜之情溢于言表,并告诫我见到她不要招她,也不要像有的孩子那样欺负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让我从小就对这类人心存恻悯。说也奇怪,这个在街上疯走的不幸的女人有一次见到我时似乎有些清醒,还在土地上教过我写一个英语单词——key,这个单词也成了我记忆里的第一个英语单词。我家很早就买了一台缝纫机,母亲给我们缝补衣服方便了,也给街坊们来家缝制衣服提供了方便。母亲的善良还让她宽大了一个天黑后的入室者。那次是正赶上我们全家在家门口看露天电影,中途回家后隔着玻璃发现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从我家的青花盒罐里掏东西,被我们发现后,他说是外地逃荒的,饿了来我家要口吃的,见门没锁亮着灯,就进屋了。大哥说:“找吃的干嘛翻盒罐呀?”那人面色尴尬,无言以对,母亲见他一个大老爷们逃荒要饭也怪不容易的,也确实没偷什么东西,给了他点儿吃的,就放他走了。 和母亲一样,父亲也是乐于助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老街坊说过他到我父亲单位附近办事,父亲给他买大馒头抹芝麻酱吃,而当时的我们家还每天吃的是粗粮呢。父亲还在工作之余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做鞋、缝鞋,为亲戚和街坊邻居无偿服务,还将技艺传给了一个徒弟,也曾和母亲一起为我亲手做过一双新鞋。后来,三哥接了父亲的班。父亲退休后又被单位返聘多年,父亲的单位后来改制成公司,是位于通州区潞城镇的北京京东环城商贸有限公司。我上高中时住校,每周回一次家,如果不回家,还会想家呢,回到家常常是和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我在北大读书时功课重,要看很多书,回家的次数少了。一次回家时,发现母亲比从前矮了,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母亲老了。再之后,父母从单位宿舍搬回位于通州区马驹桥镇的祖宅居住养老,直到母亲患脑血栓瘫痪在床。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9/4/19 17:07:18编辑过][/color][/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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