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艺术是人类精神世界真实情感的表现,艺术家构建自己艺术世界的工程,也是一种有意识的审美与创造过程。这一过程是艺术家在自己的理想与现实、纯真本心与伦理教化之间的激烈争斗中完成的。艺术创作有其自身的规律,精品的诞生不可能依靠艺术之外的力量得以实现。创新既要有正视现实的勇气,更要有艺术家以人为本的社会良知与宽松的环境。
关键词: 艺术创作 艺术精品 创新 艺术规律
作者简介: 徐循华 1964年12月出生,1986—1989年在上海华东师大中文系钱谷融先生门下研究文学史与文艺理论并获得文学硕士学位。现在江苏省文化厅社文处工作。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今,伴随着改革开放急匆匆的前进足音,人们心情复杂地告别了计划经济年代,步履蹒跚地进入了向市场经济转型接轨的时期。这是一个令人迷惘的时期:计划经济时期既定的生活体制与行为准则已无可奈何成为昨日黄花,而可供人们依附的新的体制与准则尚未形成,人们仿佛驶入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四顾茫然、无所适从;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时期:理想信念、价值观念、文化潮流交替更新,五光十色的新理论、新学说、新概念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中外文化相互激荡,新的与旧的,甚至新的与新的也互相撞击,产生了强烈的震撼、错位乃至陷入盲区,精神文化层面呈现着多元与散乱的格局;这是一个令人焦虑的时期:大家都知道自己正在朝着一个新的生活体制摸索前行,但大家都不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新体制,于是人们在惴惴不安、彷徨无助的时候顿生焦虑和惶恐,失落之际有人陷进了虚无绝望的深渊、对未来失去信心,有人在对“明天”充满信心和美好的憧憬的同时,对时下现实的社会现状和生存状态忧心忡忡…..艺术家是社会变化与民众心理的晴雨表。在你耐着性子看完话剧《平头百姓》之后(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有耐心花两个小时枯坐在冷清的剧场看戏了),你也许会发表和我相似的看法:是的,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同时,你还会由衷的叹服:艺术家们的确非常敏感,他们对社会的变化确实达到了见微知著的地步。
看《平头百姓》演出是在去年。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思想犹豫反复了很久:平心而论,在目前这样飞扬浮躁的世风下,能够耐得住寂寞打磨出如此较高水准的剧作,而且在2004年文化部举办的第七届中国艺术节上获得“文华新剧目奖”,又被江苏省文化厅推荐选入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剧目,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理应为之大声欢呼叫好才对。但是,我试着喊了几次,终于嗫嚅着没喊出来。正如我坐在剧场看演出时,几次被剧情打动,想流泪、却没能让我尽情宣泄一样,总觉得:这部大戏缺失了些什么,称“精品”为时尚早了些。演员们演得很到位,我没能彻底被感动绝不是演员的演技问题。于是,我找出了刊载文学剧本的《剧影月报》,静下心来一口气把剧本读完。读完剧本,我思索再三,坚定了自己关于打造艺术精品和艺术创新的一些想法,也坚定了我对《平头百姓》一剧的审美评价。
我觉得,在目前文化艺术界都在深切呼唤并精心打造舞台艺术精品、深情呐喊并千方百计力争观众重返剧场的情况下,如果不对艺术创作这个源头进行一番审视与校正,哪怕将现代化高科技的声光电技术在舞台上发挥到极致,对振兴戏剧恐怕也于事无补。因为,目前艺术界缺少的并不是技术,剧团缺少的不仅仅是艺术生产资金,舞台上缺少的也不是顶尖的舞美、灯光、音响。当我们的目光穿过美轮美奂的舞台,透过美不胜收的布景映衬着的苍白无力、缺乏生气与生命活力的艺术形象,我们发现,艺术作品缺失的是恰恰是艺术的灵魂——真诚与艺术创新的勇气。
文艺作品依靠什么打动人心?莎士比亚的《罗米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麦克白》、《李尔王》,老舍的《茶馆》、《骆驼祥子》,曹禺的《雷雨》、《日出》、《北京人》,描写的都不是我们所经历过、更不是我们所处的现时的生活。但它们为什么让我们心境摇荡、如痴如醉?神秘的舞台为何如磁场吸引人、到底是什么迷住了观众?“戏如人生”,小小的舞台空间呈现了广阔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上到帝王将相,中到才子佳人,下到布衣百姓,短短的时间内几个穿着戏服的男女演绎了一段悲欢人生;就在这小小的磁场,爱与恨、情与仇的交织,爱的缠绵、怨的凄凉、恨的彻骨,万种情怀一唱三叹、如泣如歌;人物的命运起伏跌宕、一波三折,人物的个性随着剧情的展开逐渐展示出其“精”“气”“神”,历史的沧桑与现实生活的风云重叠,让观众进入忘我境界而荡气回肠、击节赞赏,人物的喜怒哀乐在观众心海中掀起了壮阔的情感波澜,令人唏嘘不已:“人生如戏”啊!“戏如人生”,戏剧(文学艺术)——无论是古典的,现代的,荒诞的,前卫的,也无论是中国的,外国的,戏剧艺术所表现、反映的是人生滋味;“人生如戏”,观众对戏剧作品所表现、所反映的内容产生了审美同情、发生共鸣而情不自禁发出的喟叹。高尔基说过,文学是人学。艺术是人的情感的表现。这种情感,可以是对祖国、对人民、对民族、对亲人强烈而又深沉的爱,可以是对生活激情的抒发,可以是对人生冷暖、炎凉世态的感悟,一种对生活的抱负与理想,对人间真情如爱情、亲情、友情的执着追求,也可能是一种惶惑、迷惘、失落,或者是对人类、对世界、对自然、对现实的疑虑、焦灼、无奈、恐惧之类的情绪,等等。正因为包蕴着浓浓的丰富情感,艺术作品才能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观众(读者)从艺术家营造的艺术世界中获得了审美愉悦和满足。通过情感这一审美中介,人们与艺术家的情感得以沟通、交流;在审美过程中,人们的精神需求得到满足,艺术作品的审美功能也得以实现。
艺术应该是真实情感的表现。艺术家着手构建自己的艺术世界的工程,是一种有意识的、反思性的创造过程。在这个令艺术家痛苦和愉悦的自我搏斗过程中,他将笔下的人物命运作为审美观照的对象,人物的情感和命运已经不再是某一个体人物的情感与命运,而是上升到对人类情感和命运烛照的高度——如《麦克白》、《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等就是莎士比亚挖掘了人性中的某些成份而让人们倍感震惊:人类对权力的渴望与征服统治欲、对金钱的贪婪攫取和自私自利、无法抑制的嗜血兽性和复仇情结以及良心的自责与内心的恐惧等等;与此同时,艺术家在艺术形象身上还有意无意地折射着历史、时代、社会兴衰的烙印以及朝代更替的轨迹——如孔尚任的《桃花扇》,郭沫若的《屈原》,老舍的《茶馆》、《龙须沟》,曹禺的《雷雨》、《日出》等等。杰出的艺术家深邃的目光能穿越数千年,洞察古今各色人等,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审美情感灌注在艺术形象身上。这种情感是他对人生,对社会,对历史,对现实,对未来的思索,他表现的是感同身受的艺术体验与审美感受,而不是虚假的情感。艺术家遵守自己的审美判断并坚守着一个人人皆知的最起码的常识:观众花钱买票走进剧场,绝不是来听一场政治宣传或劳模的先进事迹报告。因此,艺术家必须遵从自己心灵的呼唤,真诚地表现自己的内心世界,绝不让说教代替艺术表现,也决不让理智代替情感。
艺术创造是艺术家心灵自由的表现方式。但是,如果艺术家心灵的自由空间被挤压,他的艺术想象的翅膀就被折断,丰富的想象力必然会枯萎,敏锐的审美能力就会变得粗糙迟钝,旺盛的创造力必然会衰竭。中国的文人绝顶睿智聪明,也是绝顶精微敏感的,他们对世事看的极其透彻,为了表现自我,他们会变通,将自己原有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远大政治抱负与艺术相结合,美其名曰“文以载道”,甚至不惜以“瞒”和“骗”等巧妙手法来消解自己的审美理想和残酷现实之间的矛盾。人们不禁要问:艺术创造的过程就是不断创新的过程,而创新是需要勇气的(有时还要以生命为代价),失去创新勇气的艺术家又怎么营造自己的艺术世界呢?看完《平头百姓》,我不得不佩服剧作家的聪明:在“文”与“道”夹缝之间游走,尽管姿态不很优雅,有些笨拙,有些忸怩作态,但跌跌绊绊总算走完了。此刻,我终于明白:之所以在剧场里想哭而哭不出声,其原因就是剧作家存心不让我们观众悲泣。剧作家明明白白告诉观众:这不是悲剧,也没有悲剧。
毫无疑问,《平头百姓》是反映时下现实生活的剧作。主人公张明华是个典型的“倒霉的一代”:该读书的时候遇上“文革”、下乡当了十年农民;回城跻身工人阶级队伍了,人到中年时又遇上社会变革、自己失业,每天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不久,老婆李惠琳跟着下岗(就是失业),两个人都被所谓的市场经济无情地打破了“铁饭碗”,失去了家庭生活的经济来源,女儿读高中即将考大学、还要交纳高昂的学费。张明华在给个体老板打工时,发现老板为了楼房外墙的清洗效果,竟然使用腐蚀性极强的化工药剂;他朋友的女儿宁小玉在私营企业做皮鞋,因为只顾昧着良心赚钱的老板不顾工人的死活而使用了致癌的化学材料,宁小玉因此患了癌症(还有好几个工人也得了白血病),却又无钱医治;张明华夫妇失去了维持生活的工作、宁大志眼睁睁看着小玉身患绝症却无钱为她治疗!面对这些鲜活的生命,面对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面对这些谋生无门、无依无靠的家庭,这不是人生悲剧吗?更可怕的是,在市场经济初期,社会上一切向钱看的拜金主义已经如冰山溶化并蔓延泛滥:为了赚取最大的利润,置国家的利益和工人的生命于脑后,人们变得冷酷,变得惟利是图、麻木不仁,弱势群体成为赚取利润的机器而被社会漠视,他们的利益受到侵害而无人保护,他们的肉体受到摧残,他们的精神也受到损伤。所有这些,《平头百姓》都有所揭示,剧作家对这些社会丑恶现象也心知肚明。为什么剧作家无法深入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剧作家在读了原型人物周光裕的事迹报道后仓促捉笔,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咀嚼和反思;也许,剧作家还缺少应有的悲天悯人、以人为本的人文关怀,根本就没有能力进行深层次探究;也许,剧作家就没有这个勇气去追问、描写“本来很好的”、“曾经辉煌过” 的一个工厂,仅仅如周迅雷副区长轻描淡写的“转轨”、“没办法”的原因,让工人下岗?我宁愿选择最后一个原因:剧作家没有勇气。
对芸芸众生尤其是穷苦人的悲悯情怀,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社会最低层百姓的同情,对社会变革给无助的平民带来不幸的呐喊,是所有艺术家都应具备的起码的良知和良心。在我们诘问“为什么”的时候,在我们指责剧作家反应迟钝或无动于衷的时候,我们有些苛求了艺术家。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自明。现在,我们总算弄明白现实主义文艺传统失落的原因,我们也终于能理解曹禺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这个问题——“创作对我来说很怪,满脑子都是主义概念,怎么脑袋就是转动不起来呢?”①“借儿女之情,抒兴亡之愤”的孔尚任,十多年苦心经营、三易其稿《桃花扇》,终于“将五十年兴与亡看饱”,《桃花扇》流芳千古成为传世精品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当我看到一个曾经被个体户糊弄得团团转的副区长,在被一个下岗工人的三言两语“教育”一顿就幡然悔悟时,我简直哭笑不得,顿觉滑稽,于是悲情也就随之云消雾散了。此刻,我真替王立信先生扼腕叹息:一个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写到这里就无法、无力再深入往下写了,就只能如此萎靡不振了,就这样草草收场了——让主人公见义勇为而牺牲——设想骆驼祥子穷途末路时奋不顾身救落水儿童的结局吧——悲剧成为滑稽剧。
马尔科姆·考利说过:“艺术家有他自己的天地,在现实世界中他应该无所求”②。我理解《平头百姓》作者的难言之隐与苦衷,正如我写这篇文章时吞吞吐吐一样——我也知道,没有批评的文艺评论就不是文艺评论。但是,难道鲁迅先生的话真的成为中国文学艺术家的魔咒:“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③据调查,目前70%以上的人对自己的生活状况不满意,72%的人认为是社会原因造成的,76%的人觉得自身利益受到损害,有强烈的被剥夺感,76%的人都程度不同存在着精神忧郁和焦虑④。这些社会问题和社会现象,《平头百姓》的剧作家已经开始关注了。我的意思是:《平头百姓》也已经具备了成为精品的坚实基础。否则,我也懒得饶舌了。我耐心等待着经过打磨的《平头百姓》问世。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剧作家应该鼓起创新的勇气,尤其要服从自己内心的审美判断,真诚地表达内心的审美情感。我并不企求剧作家担负起鞭挞社会丑恶现象、拯救社会、挽救灵魂这一沉重的使命,这也不是艺术家的使命。我希望剧作家勇敢面对并真实反映目前还不和谐的社会现实,去点燃人们心中追求美好生活的那盏灯,激起人们对美的渴望与建设和谐社会的热情。这一要求不为过分。衷心祝愿《平头百姓》成为名副其实的“舞台艺术精品”。
注:
①《苦闷的灵魂——曹禺访谈录》
②马尔科姆·考利 《流放者的归来》
③鲁迅:《论睁了眼睛看》
④《瞭望新闻周刊》2005年第17期
(本文获江苏文化理论创新工程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