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舞蹈、萨满祭祀、民间艺术展示等内容构成的江陵端午祭，是江陵的法定节日。2005年11月24日，江陵端午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确定为“人类传说及无形遗产著作”。消息传出，作为端午节传统的发源地，中国人当然很失落，但又无由反驳，因为，谁都知道，时至今日，韩国江陵端午祭的内容和仪式感显然已完全突破了端午节的原初定义。失落之后，中国的学者中出现了一种理性的声音，呼吁加强保护中国的无形文化遗产。这才一语中的。
鉴赏一旦成为习惯，消费一旦融入生活，则是无论怎样感到痛心，都难以抗拒。从7年前流行音乐领域的“哈韩”，到近年来的影视“韩流”，以至于服装“韩流”、饮食“韩流”，普通人对韩国当下的文化呈现和生活方式的追逐，使得“韩流”已经超越年龄层次和文化教养的疆域，成为无法绕过的日常话题。
既然无法绕过，不如索性做一回“真的勇士”，勇敢直面韩国文化进入中国普通民众消费视野的客观现实。所谓“真的勇士”，当然不是成立什么“抗韩”同盟反对韩国影视引进就算数。文化消费纷繁复杂，可以引导，但难以堵截，这是实践证实的道理。堵截不成，只能围追。用什么来围和追，当然首先是自体强大，也即本土文化繁荣，或者更准确地说本土文化具备消费力。本土文化如何增强吸引力，政府的文化发展政策的有意倾斜极其重要。在争取到政策扶持的大前提下，更需要文化“内在”的努力。努力的方向也有多个，反观“韩流”，或许会获得一二启示。
韩国文化何以能够辐射强大的力量？是韩国文化土壤比中国深厚，资源比中国丰富，形式比中国特殊吗？这个问题特别值得一衣带水的中国人深思。
中国人历来有两个“自恃”，一是历史悠久，一是文化丰富，并常常认为这种悠久和丰富可以惠泽子孙万代。因此，在悠久和丰富的光辉照耀下，忽略了对文化和历史的保存和传播。传统是金，蔑视对传统的爱戴，就恰如家大业大糟践大的荣宁府，千金散金不复来，家败树倒猢狲散。“韩流”的出现，倒是部分地刺激了国人的神经，勾起了大家对传统的重新审视，表达了对传统已经忘却的向往。
拿前不久在国内播放的韩剧《大长今》来说，收视率竟然创造了国产影视无法企及的“新高”。是情节特别动人吗？比较起国产影视剧中的一些宫廷戏，《大长今》不仅很少见到“波澜壮阔”，情节线索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将简单演绎成简约多义，这是导演和演员的功夫。问题是，演技不错的演员和导演中国本土也有，为什么拍出来的作品却缺乏吸引力？显然，《大长今》吸引人的还不单单是演员的表演。作为影视作品的《大长今》，让观众看到了韩国丰富的文化，感受到文化的魅力。什么样的文化？这就是津津有味的饮食文化，绚丽多彩的服装文化，递进有序的伦理文化，甚至还有许多观众从主人公大长今身上看到了坎坷进取的励志文化。意义是鉴赏的终极取向，能够制造一种意义已经很了得，何况《大长今》制造出这么多种意义！鉴赏是见仁见智的选择，每一种选择的背后挺立着的是背景，每一种文化都可以画出一个“粉丝”组成的信仰圈，多义的文化就可以圈进众多有备而来的“粉丝”。《大长今》的魅力，其实是文化的魅力。
韩国影视作品，之所以能够在较短时间迅速被中国观众接受，大体与此有关。通过收看影视作品，补充短缺的信息，调试生活方式，在文化消费手段比较单一的现阶段，这是中国一部分老百姓的生活常态。《澡堂老板家的男人》、《看了又看》这些相对早一点引进中国的韩剧，可以说初一登场便博得彩头，就是因为展示了“家长里短”“琐琐碎碎”的伦理文化。这种伦理文化的内核是儒家的“克己复礼”，建立在有着努力，有着牺牲，有着痛苦，有着快乐的人与人之间本真朴素的关系之上，同时又无法避免地涉及到个体生命的吞吐活力与人事更替的沧桑感喟，呈现出秩序，更表达了现实关怀。这种人伦关系和矛盾，中国观众曾经十分熟悉，但已感到模糊和陌生。对记忆的重拾，使人们兴趣盎然。
表达人文关怀和道德审美，并非说教，而是通过细节呈现。即便是君臣对话，看到的还是父子本能。即便是爱情的纯美，领略的还有现实的激流。《人鱼小姐》中，爱情、婚姻、家庭和事业的苦难和变数充满了深仇大恨，但不作血泪控诉。担当和宽恕的价值取向，一方面体现了姻亲和血亲的道德力量，也是对务实功利的现实世界的反动。不板着脸，不讲大道理，讲述入情入理感同身受的命运感。韩剧这种命运感的形成，当然有赖于其文化传统的长期养成。
文化是世世代代的累积沉淀的习惯和信念。韩国普通民众对民族文化传统的坚持，特别值得尊重。正因为这种坚持，历史和文化才能够在韩国今天的日常生活中保存。北京望京附近，因为众多的韩国人居住在此，已经被称为“韩城”，在这里，无论饮食还是购物，还是迎面走来的人，都是“韩国特色”。通过韩剧可以知道，在韩国，穿传统的韩服，是一件令人神往的经历，新婚夫妻要穿韩服，妻子给丈夫送的贵重礼物是韩服，逢年过节礼拜长辈要穿韩服。身着韩服那种强烈以至刺激的仪式感，是韩国的现实，也是韩国现实中的传统文化情结。
从有形文化载体到无形文化传统，韩国是怎样保护文化，不是一句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时间虽然在飘逝，人事虽然在更替，但文化传统显然是心灵呵护的神圣之角。热爱才有魅力，传播才有价值。
由舞蹈、萨满祭祀、民间艺术展示等内容构成的江陵端午祭，是江陵的法定节日。2005年11月24日，江陵端午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确定为“人类传说及无形遗产著作”。消息传出，作为端午节传统的发源地，中国人当然很失落，但又无由反驳，因为，谁都知道，时至今日，韩国江陵端午祭的内容和仪式感显然已完全突破了端午节的原初定义。失落之后，中国的学者中出现了一种理性的声音，呼吁加强保护中国的无形文化遗产。这才一语中的。
保存、传承和发展创新是保护的三个递进层次，但中国人在打倒孔家店以后，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对发展创新顶礼膜拜，对保存和传承却忽视乃至漠视。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对承载文化信息的有形物质载体加以保存，这个道理比较容易明白，操作起来也相对容易。载体是历史最有说服力的依据和真实的记忆，载体一旦毁损，就不可再生，因此，对有形文化遗产进行随时随地的保存，是文化保护的第一要务。价值和意义也容易被大众理解和接受。
传承则涉及到无形文化遗产即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传统工艺、生活习俗和艺术形式。这一部分就是通常所说的传统，因为无形，所以价值最容易被忽视和颠覆。但实际上，无形文化是历史的智慧和历代的思想的结晶，与物质的载体互为补充，是人类记忆的丰富内容。。空有载体，而没有内容传承，是平安大街上涂抹着的灰泥的古怪建筑，既没有美感，更谈不上什么丰富的历史信息。比较而言，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是文化传承最重要内容但最容易被抛弃的内容。建筑倒了，还可以勉强复建。传统丢了，捡拾都无从着手。非物质文化遗产尤其是民俗、传统节日以及生活方式，载体越来越少，仪式越来越淡化，载体和仪式承载的历史记忆当然越来越少。失忆的民族，失去了传承，丧失了个性话语，无论历史的盛名曾经如何令人仰慕，现实必定是失落和无从依靠。
当然，随着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提升，随着国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也随着文物市场行情的上扬，文化遗产在中国政府和普通民众中受重视程度开始逐步提高。除了《文物法》及相关法则作出的一些相对具体的规定，《世界遗产法》正在酝酿之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也纳入了官方视野。文化遗产尤其是文化的保护，国家、社会与个人都有责任。政府的责任除了必要的拨款外，主要是制定相关法律，出台相应的政策，改革现行的文化建设体制等。但要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保护，首先要使民众热爱，要使人人自觉有责。中国人对待自己的文化传统，一方面很“自恃”，另一方面却并不是在所有的时候都很关爱，甚至还有点自轻自践。而韩国和日本、泰国，在文化传统的坚持和传播，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的东西。包括欧洲许多国家，历史也许并不久远，资源也很有限，但反而懂得珍惜，文化个性十分鲜明。一个懂得珍惜自己文化传统的民族，必定被人所尊重。他们的作为，对我们应有启发意义。
刘琼 2006年01月28日
《大地》 (2006年 第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