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停蹄,从壶口回到了延安,带着疲惫,带着收获和亢奋。
回到宾馆,一份登载着祝华新《当代岭南文化的勃兴——从广东看市井文化建设新思路》的人民日报,给我们一个兴奋的信号,广东文化现状引起了人们应有的关注。
我们即刻调整原来的采访计划,对陕西省社科院的学者们进行了一次研讨采访,听听三秦大地的学者们对广东的印象,了解这座文明古都的学者们目前的心态。
早上10 点,我们来到陕西省社科院。
胡义成研究员那响亮而激切的声音打响了第一枪。我才发觉,他手上抓着一份登着祝华新文章的《人民日报》,上面用红笔作了许多记号。显然,他们也是有备而来的。发言的观点大体分三种:
首先是以一分为二的观点对广东进行分析的,如胡义成研究员。他对岭南文化非常钦慕,倒不是认为岭南文化有多么高的水平,或者有多么丰硕的成果,而是认为它顺应了中国和整个太平洋、环太平洋世界经济大发展这么一个潮流。它给中国特别是陕西吹来了一股又一股市场经济之风,改革开放之风。不管你怎么喊人家“小广东”,你怎么对人家的粤语表示听不懂、瞧不起,那种新的市场经济下的新观念、新作风,还有它的产品确确实实影响着陕西。同时,他又指出,岭南文化也有它自身的某些局限,广东同志必须对此有足够的认识。他认为岭南文化北伐,或者祝华新同志的这篇文章暴露出来的,那种对岭南文化过高的评价是值得反思的。广东毕竟没有拿出更多很有份量的东西。他认为陕西的一些文化内涵与岭南文化有互补性。例如陕西长篇小说的创作,尽管有局限,但对知识分子心态的挖掘和表现,值得广东作家学习。当然,在思想上,无论《废都》也好,《白鹿原》也好,表现的是封闭地带的一种落后意识,这一点,需要向广东学习。陕西、广东各有优长,需要互相学习,就当前而言,陕西向广东学习的东西应当多一点。
再就是从比较角度谈广东的,表现了某种情绪和矛盾的心态。这类观点认为广东、陕西互相存在着误解,如认为陕西很封闭,很落后。其实陕西经济总的来讲表现不错,传统工业、航天工业、能源工业蓬勃发展,建设速度不低,有些行业还是全国一流的。同时,陕西有着资源优势,如矿产、旅游等。西部地区封闭、不开放的状态已在改变。实际上,广东文化浅俗的一面,还是有文化沙漠之感。西安有厚实的一面,西安的基础要比广东强些,说不定今后会赶上广东。
这类观点很能代表内地对广东的某种复杂心态。
还有一类观点是完全赞同广东文化现状与发展的,如张宝通研究员的发言。他认为,广东文化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是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而致,属正常现象。如果没有这种冲击,就不会有新的文化,光有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是不够的,新生文化开始时可能不像西安古文化那么深厚,但是代表了一种新的文化。原有的文化现在看很不错,但长远看恐怕不代表将来方向。广州受市场经济冲击很大,文化人不够多,且浮躁。但这种文化会逐渐发展起来的,它代表方向。又如社会科学,陕西的社会科学最保守,最落后,它研究的都是过去的东西,都是传统的东西。本来社会科学应该走在时代发展的最前面,像广州社科院那样,研究当下的社会问题,为政府决策提供有力的依据。
任仲南用了一个例子说,陕西与广东的观念明显不同,如海湾战争的新闻,广东的报纸登在头条,陕西的报纸却登在倒头条,反映了两种观念。一个是将世界与自己联在一起,一个觉得与己无关。
还有一类观点是自我反思性质的。
李万忍研究员谈到:应该正视一个事实,广东发达有钱,将你“打败”,你不得不接受,尽管普通话是国语,但人家有雄厚的经济作后盾,谈生意,签合同,不懂粤语不行。他认为陕西赶广东要三十年,陕西人因汉唐历史而骄傲,中国全盛文化都赋予了陕西,但也留下了负面的影响。负面的影响直接妨碍了与市场经济的对接。陕西人总是说“这不行”、“那不行”,不像岭南人总是勇于开拓,试一试,干了再说。关中平原是鱼米之乡,人就不愿出去,反而造成一种封闭和保守,在关中讨饭是挺好的。文化人重名而不重利,成名之士穷困潦倒者比比皆是,路遥便是一例。这里“中”不“中”的观念极为牢固。陕西人应正视自身的弱点,文化的弱点。否则,难以真正与市场经济接轨。
张宝通则说,也许到整个机制、体制变了,那个时候可能陕西会超过广东。这里的基础是比较好的,但现在那边(广东)正处于一个进攻的发展态势。
尽管发言有着不同程度的距离,深刻与偏见并存,反思与批判相间。但无论哪种观点,分析者之投入、诚挚和热烈是令人感动的,毕竟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种种观点和心态的表现都带着刻骨铭心的体验。
这一采访对于我们电视片的定位,有两个重要启示。广东让国人寄予极大的期盼,尤其在陕西,这种期盼和认同更为强烈。同时,要正视广州的现实又将是多么曲折的过程,隐含着多少灵魂的矛盾和斗争。在这个认识的过程中,有人比较客观、深刻地认识到它的趋势;有的固守着自己历史的光辉,以一种怀疑的目光来看待;也有的在认识过程中,理想化地给广州戴上令人惊讶的光环。
12时30 分,采访时间到,意犹未尽。
当他们得知我们马上得赶到陈忠实处采访时说,“这就是广东的作风!”
握别之际,有点难舍难分。感到一种心灵的沟通,亲切、诚挚、一种期盼,就像前方与后方战友重逢后的再次惜别。
除了认识陕西学者的学养,严谨扎实的学风,他们的思想智慧外,还体验到令人感动的陕西学者那种浓浓的友情。
本文为《1994南方的河》第二章 “西北风”和“岭南风” 第四节:“头条”与“倒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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