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丢失了哪些“功夫”?
——关于电影《功夫熊猫》的对话
徐循华 徐子路
在省文化厅工作的徐循华和他的在大学读影视专业的儿子徐子路在影城欣赏过电影《功夫熊猫》之后,“60后”的徐循华感慨万千,“80后”的徐子路则是激愤异常。于是,父与子有了以下的对话(以下称徐循华为华,徐子路为路)。
华:绝了!如果透过群山氤氲、竹林绿影、峻岭栈桥、虎鹤双形、龙腾虎跃、飞檐走壁、庙堂高耸这些纯中华民族文化要素的画面,看其中斑斓绚丽的色彩和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神韵,人们肯定会以为这是一部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创作的动漫电影作品呢。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看,《功夫熊猫》的确是一部难得的上品、不可多得的精品。梦工厂的这部作品可谓大气磅礴!《功夫熊猫》不愧是美国人的创造!
路:我赞同你对该片的评价。美国电影一直称霸全球没商量、“横扫千军如卷席”。你听说美国大片有几部拍得不好而被观众斥为“烂片”的?!你说观众可能误以为这是部国产大片,这恰恰是中国电影的悲哀!作为政府文化主管部门的公务员,你赞美美国电影的成功就是惊叹美国文化的强大渗透力;同时也在为国产电影的衰微而郁闷!你们文化人的文化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吧?
华:你太夸张了!中国的文化市场难道就因为一部美国的《功夫熊猫》卷走了上亿元的票房而应当感到自卑吗?要自卑、自责的,也应该是中国的当代电影人。
路:你在回避问题!中国的电影人不也是文化人嘛。我们国产电影的不景气仅仅是电影人的问题吗,难道就没有文化的问题?我发现,你早就对美国电影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你是搞文艺研究的科班出身,从艺术审美的角度来审视,你不得不发自肺腑的佩服美国大片的艺术水准和品位之高;而由于你目前在文化部门从事文化产业工作,省政府还出台了推动动漫产业发展的激励政策,但是,我们自个儿的文化产业实力远远落后于人家,你所肩负的文化建设的使命感与危机感则迫使你对我国电影产业、动漫产业的现状不满且倍感焦虑和不安。因此,你就会从国家文化安全的角度企图来拼命排斥美国电影。
华:你把我极其矛盾的内心世界看的很透彻,好像有些道理。接着谈你的看法。
路:当年,《拯救大兵瑞恩》超强逼真的残酷血腥画面、身临其境惊心动魄的音效、回肠荡气的人文情怀让你惊叹不已,我记得你好像看了起码两遍吧?你一边叫好、一边痛骂中国的电影人无能,觉得中国电影没有希望;《泰坦尼克号》缠缠绵绵的爱情之歌引无数中国英雄尽折腰,你在为主人公凄美的爱情命运流泪的同时,更为中国电影的萎靡不振而悲伤欲绝;《花木兰》横扫过中国电影市场之际,更引起众多有识之士的惶恐与惊呼,你也在其中为中国电影的崛起振兴而摇旗呐喊。可事到如今,接踵而至的美国大片已经让你目不暇接以致于内心麻木了吧?
华:你说的这些现象和问题确实值得我们深思。我到觉得,《功夫熊猫》的剧情对于中国当代电影的发展现状与态势极具巧妙的讽刺意味——阿宝这个面馆的小伙计是个体型臃肿、动作笨拙的大懒虫,除了满怀一腔功夫热情、喜欢做些威猛侠客的白日梦,平常也就只能在面馆里跟着喜欢唠叨的鸭子爸爸做面条度日。这岂不是中国当代电影人平庸面貌与世俗心态的逼真写照?而“强敌入侵、江湖告急”,不正是外来文化(外来电影)兵临城下、中国当代文化告急的时事写真?危难迫在眉睫之际,动物们决定召开武林大会比武招贤,推举出一位武林高手带领大家抵抗外敌。而我们善良可爱的中国电影观众在美国大片向中国电影市场频频发起强势冲击之际,隆重推出了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等为代表的中国影坛巨擘出场来“欲与天公试比高”,与以好莱坞电影为代表的外来文化一决高下。中国当代影人也有过几回小胜。但中国当代电影业犹如唐吉诃德胯下的老马,太羸弱了,无法在风云变幻的电影市场剧烈奔跑和拼杀;张、陈、冯几位国家级大导演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惜手中所握的也是唐吉诃德式的长矛,敌不过“蝙蝠侠”、“钢铁侠”、“加菲猫”、“史莱克”手中的尖端武器。
路:早在决斗之前人们就已经预料到谁是当今世界影坛霸主了。你的结论恐怕就是中国电影大势已去?
华:也许“大势”压根儿就没存在过!我之所以这么悲观,是因为我们的当代中国的电影人不争气。面对《功夫熊猫》,我们的当代电影人肯定又将会犯“集体失语症”。注意,我一直在强调“当代”!你研究过中国电影发展史,中国电影还是生产过不少有影响的作品,时下央视的《童心回放》栏目播出的一些国产老电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早春二月》等还是值得我们一看的嘛。
路:哈哈,你老人家又开始怀旧了!正如阿Q看见富人就说,我的祖上也富过、比你们阔气得多啦!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当代电影确实是不行,但是中国的老电影人曾经出过一些好作品。这样,你才能达到心理平衡。试问,当年有几部中国制作的电影成功打进美国、像美国大片引爆中国电影市场那样横扫美国电影市场的?
华:唉,今天就不提这些了!老是这样责难中国电影也不是个事儿!中国电影与美国电影比,究竟缺失了什么?我们应有一个理性的态度,不能老是“马后炮”。我们有着丰富的传统文化资源,每次都是在发现外国人发掘、利用了我们的文化资源之际我们才懊恼不已。等过了一段时间又忘记了,继续懵懵懂懂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到了下一部美国大片震撼上映、发现别人又利用了我们的文化资源时继续懊恼,以此循环往复,而中国的电影质量“涛声依旧”、毫无起色!
路:对“马后炮”现象我很有同感。中国的文艺批评界的确喜欢搞“马后炮”,喜欢兜着圈子讨论中国作家能否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中国影片这“死老鼠”能否巧遇“瞎猫”、被评上奥斯卡奖之类调人胃口的话题。网络上早已连篇累牍的褒扬《功夫熊猫》了,吐沫横飞夸人家美国电影人有先见之明:赶上中国风的潮流!抓住了奥运强档!不愧是美国式的大制作等等。更有众多网民在“拍砖”、恼羞成怒责问中国电影人《功夫熊猫》中的这些中华文化的精粹如国宝大熊猫、狐狸和老虎(灵感是否源自中国成语“狐假虎威”?)、大鹤及螳螂、美女蛇、猴子、龟仙、包子、筷子啊什么的,咱们中国电影人为什么没想到!媒体也在扼腕叹息、推波助澜。看到这些所谓的批评家在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喋喋不休:美国人在《功夫熊猫》中用的这些可全是咱们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啊。我很反感,哼!不过是一群无助又可怜的祥林嫂在絮絮叨叨!
华:你好像在一篇文章里如此评价我国电影的现状:一流的导演、二流的演员、三流的编剧。我认为你看准了中国电影产业最薄弱的环节之所在。我们的影视产业,现在既不缺文化资源,也不缺资金和技术设备;既不缺导演,也不缺演员,最紧缺的恰恰是优秀的编剧!剧本剧本,一剧立命之根本啊。因为好的编剧紧缺,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这些大导演们即便大把的烧钱拍出了几部“中国式大片”,但其故事、情节、结构的脆弱、混乱、松散,人物形象的干瘪、苍白、毫无个性,几乎成了这几位大导演电影作品的通病。
路:谈到艺术创作,你最有发言权。你觉得原因何在?
华:我们的编剧,我们的作家、艺术家们,大多给人以“江郎才尽”之感,想象力缺失了!个体想象的翅膀似乎一直都飞不高,群体的想象力枯萎。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上海读到马原、格非等当时被誉为“先锋派”作家的一些小说时我曾经极度兴奋,以为中国作家的创新能力飞速提升了呢!当我读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博尔赫斯的小说集时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我们的这些所谓“先锋”作家居然全在模仿外国作家!
路:哈哈,就像《集结号》模仿《拯救大兵瑞恩》!可惜冯导底气不足,整体结构前紧后松、前热后冷、前强后弱,给观众以“坚而不久”之感。
华:不少文学史和文艺理论研究者批评:我国的文艺政策在很长时间内一直被“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禁锢着,使得艺术家们的想象力萎缩、丢失了,严重束缚了文艺的发展和繁荣;可是,而今的文艺政策很宽松、很和谐啊,为什么我们艺术家想象的翅膀依然无法振翅而飞、还是出不了大家和名作呢?
路:我发现你们过于注重文化与文化产品的意识形态功能!艺术家想象的翅膀上荷载了太沉重的、本不属于文化艺术的一些附属物。正因如此,中国作家写出来的作品、拍出来的电影都不“好玩”,总是板着一副“教父”的面孔!
华:也许是吧!我们的导演总是有意或无意在电影作品里塞入一些陈词滥调的说教,什么追求和平啊、正义啊之类,让电影观众坐在影院里浑身不舒服。
路:中国作家想象力的贫乏确实到了惊人的地步!哪怕就是写一部中国式的《哈利.波特》那样想象的翅膀纵横四海的奇幻小说呢?一部《哈利.波特》,小说出版赚了上亿美元的版税,改编成了电影再大赚巨额的电影票房。还好,我们香港的金庸先生写了系列武侠小说,让我们的导演按图索骥、拍了一些武侠片。我敢肯定,就凭我们大陆作家现有的水准,死也写不出像《西游记》那样想象丰富、神游八极的作品了!
华:是啊,你又说到了一个核心问题,即:创作、创意应该是文化产业的源头!如果作家创作不出好的作品来,图书也好,电影也好,电视剧也好,除了表现出中国影视作品艺术水准的平庸,就是中国作家文化创新力的极度平庸。看了《功夫熊猫》,我发现人家美国人对中国文化、对中国电影做过深入仔细的研究,而我们却没有耐心去琢磨、探讨美国电影乃至美国文化扫荡全球背后的成因。我们太缺乏耐心、太浮躁、太急功近利了。
路:我甚至开始担忧:我们中国电影老跟在美国人后面邯郸学步,到后来恐怕连电影是什么都忘记了!你看《功夫熊猫》拍的多好看、多好玩,孩子们在电影院里笑得多开心啊!我觉得,搞艺术是需要天赋和灵气的。现在的好多作家,尽管每年都出好多作品,其实是硬着头皮在完成年度写作任务,就像大学教授拼凑论文、自己掏版面费找刊物发表以完成上级压下来的学术任务一样。艺术创作应该是发自内心世界的心灵歌唱,或者是社会与生活乃至精神重压之下的痛苦呻吟与撕心裂肺的呼号,而绝不是被逼着去交差。
华:天赋和灵性确实是艺术家必备的基本条件。但这是另一个话题。我感兴趣的是,你说的作家、教授“被迫写作”以完成任务,这正好涉及我们现有的文化与教育体制问题了。文化体制很有可能就是制约文化产业尤其是电影产业发展的重大核心问题呢!
路:我曾经和老师探讨过这么一个极其简单、极其幼稚的问题:美国没有文化部和国家电影局,州也没设文化厅、广电局这种文化管理机构。但人家的电影产品却成为风靡全球的强势文化。这到底怎么解释?我们老师只是用“中国特色”来搪塞,真让我啼笑皆非。我认为,文化艺术产品不应该是、也不可能是靠行政的力量“管”或“推”出来的,而是靠市场经济的手段、经济利益的驱动而催生出来的。曹雪芹写《红楼梦》是哪一级组织授意的?鲁迅的作品是谁推动的?曹禺年轻时就写出了轰动文坛的《雷雨》、《日出》等名剧,后来他进了剧协反而写不出剧本了!京剧界的四大名旦都是成名很早的,可惜后来都风光不再了。茅盾、巴金在年轻时期创作了许多很受读者和出版市场欢迎的作品,后来再也写不出东西了。这些咄咄怪事恐怕也应该从你们的文化管理体制方面找原因吧。
华:你分析问题看的比较远。你已经从《功夫熊猫》的成功联想到我们现有的文化体制,并发现了中国现当代文艺史上一些令人困惑的文化现象。深入分析其中的历史、政治、社会、文化成因,还有待于进一步思考并给出答案。现有的文化体制包括电影管理体制等问题,我们国家一直都在探索改革和发展之路。改革是必然的趋势,但怎么改革,似乎至今都没有设计出一份完整的线路图。我觉得你的分析尽管略显偏激,但有一定道理。透过《功夫熊猫》这一文化现象来反思我国电影和文化产业发展缓慢的深层次原因,并强烈呼吁推进文化体制改革。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中国的文化体制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因为这涉及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而意识形态又属于政治体制的范畴。
路:我非常理解你,也很明白你的意思。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你不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人,你成了现有体制这部机器中的一个小小的零件,你动辄文化安全、意识形态之类,对一些深层次的问题老绕着走。你已经彻底退化、迟钝了,连写文章也不如你学生时代富有胆识和锐气了。我从你身上就可以发现:人文精神与批评精神的缺失才是中国文化人的最大悲哀,也是中国电影止步不前的根本原因!艺术家丢失了想象力,文化人丢失了人文精神,评论家丢失了批评精神,还有就是,政府的官员丢失了改革精神!不加快文化体制的改革,文化创新的能力依然停滞不前,文化次品、废品甚至文化垃圾还会源源不断从电影厂、电视台、出版社被按照年度生产计划大批量的生产出来;不加快文化体制改革步伐,我国的文化产业就无法实现大发展和大繁荣,中国的电影产业更没有取得长足进步的希望。现在是美国的《功夫熊猫》卷走了我国过亿的票房,下次呢,美国人很可能再给我们送来一部描写中国古典爱情的动漫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到那时,你们这些评论家、电影艺术家和文化人恐怕真的要恨恨而死了。
华:你总是这样危言耸听。